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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目睹数十位同伴死亡——背煤农民工的生活悲歌（图）

www.hnnews.com.cn　　2006-3-21 8:27:06　　来源：《河南商报》


　

　　　　　　　　　　　　　　　　　　　　　　背煤



　　　　　　　　　　　　　　　　　　　　　　吃饭

　　据统计，２００５年我国死于矿难的煤矿工达到６０００多人。当然这是官方统计的数字。

　　当前，我国煤矿井下采掘一线的８０％以上为农民工，随着煤价上涨以及其他原因所致，越来越多的农民工涌向煤矿，形成一个不可忽视的生存群体。

　　记者日前在甘肃省景泰县境内走访了一些小煤矿，目睹了被当地人称为“煤客子”的农民工的背煤生活，倾听了他们唱自内心深处的凄苦歌谣……

　　煤客子的工棚

　　窄小的土炕上，挤着４个黑糊糊的“东西”。喇叭形的大烟卷喷吐着呛人的旱烟味，忽明忽暗的电灯驱散不了黑色带来的压抑

　　从弯腰钻进低矮工棚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情感抓紧了记者的心，因为眼前所有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窄小的土炕上，挤着４个黑糊糊的“东西”。喇叭形的大烟卷喷吐着呛人的旱烟味，忽明忽暗的电灯不能驱散黑色带来的压抑。等眼睛适应了这种震撼的黑色之后，记者看到了８只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眼睛，游荡的神思倏然回到了现实：这里生活着如我们一样健全的人，生活着我们的同类。

　　外面阳光灿烂，但灿烂的阳光照不进这个没有窗户和门扉的工棚。不时刮来的寒风卷着煤渣掀起简陋的门帘，工棚内顿时被吹进的尘土弥漫。

　　在这里没有矿工这个概念，按当地的叫法都是煤客子。

　　不用做过多的追究，走上煤山的煤客子都有着自己无法逾越的苦难和无奈的选择。

　　煤客子的讲述

　　“如果生活能过得去，没有人会主动到这里和煤打交道。我背了２５年的煤，挣了多少钱不知道，但我亲眼看到几十个煤客子是怎么死的……”

　　“我从１７岁就开始背煤，从甘肃背到内蒙古、青海，已经背了２５年了。挣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亲眼看到几十个煤客子是怎么死的……”被称为“煤哥”的矿工被自己吐出的烟雾笼罩着，他从烟雾中伸出僵硬的手指指着堆满破絮的土炕继续说：“这都是死人睡过的炕……如果生活能过得去，没有人会主动到这里和煤打交道。”他的感叹道出了所有煤客子的心声。

　　“煤哥”是众人对他的尊称，对此他很满足：“‘煤哥’是那么好当的吗？不知死里逃生了几回！”抽着记者递上的烟卷，棚里的烟雾少了许多。不言而喻，多年的背煤生涯使他拥有丰富的井下知识。“那年冬天我在内蒙古的一家煤矿干活，有一天我们一个班８个人在井下刷顶子（清理顶上的余煤），突然听到石头破碎的声音传来，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我急忙招呼大家向高处跑，等我们跑上去之后，那一段的顶子就塌了，两个跑得慢的一眨眼就被埋在了下面……”煤哥的手抖了一下，他狠劲吞进一口烟，“这样的事情多了，在青海背煤时，我第一次下井看到有人在抽烟，当时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去夺下烟卷，我说你自己不活了也不让别人活吗？结果被他和他的老乡们打得鼻青脸肿。我上井去找老板，可这个老板竟说他们抽他们的烟碍你什么事情？还说这里的煤矿没有瓦斯，我知道这个地方没法干了。我休息了一天，正要准备走，矿上就出事了，一个班的人都没有上来……”

　　“煤哥”姓张，今年４２岁，家在景泰县四个山乡。记者打断“煤哥”关于死亡的话题问他：“你经历了这么多的死亡，难道你就不害怕吗？”煤哥的白牙露了一下，我知道他这是笑了，因为黑黑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笑的概念。他说，不背煤，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这个年月的日子已经不是只有丰衣足食就够了，没有钱什么也做不成。

　　他烦躁地扔了手中的烟卷，“我从煤洞子里背出了一幢房子，背出了一台拖拉机，一辆摩托车，现在这些东西都是生活的必需品，没有不行呀。”他有两个孩子，他曾发誓，一定要背出两个大学生来，可两个孩子都不爱学习，他的愿望没能实现。问他为什么不考虑干些别的什么，他摇摇头：“背煤虽说苦些，可在这里天老大我就是老二，心里自在！”

　　随着一声粗重的叹息，工棚陷入寂静。被“煤哥”称为“结巴”、“大嘴”、“长头发”的３个煤客子都低头不语。记者问来自靖远的“结巴”：“你们那里有许多煤矿，你怎么跑到这里了？你又为啥来背煤呢？”“结巴”难为情地抓着头发，煤渣随着他的抓动一个劲往下落：“我们那儿有本事的人都是矿主子，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背煤。离家远一些，谁知道我是怎么挣的钱。”他说，“虽说减免了农业税，可是其他的费用一个劲往上涨，一袋尿素前些日子还是６０多元，这些天又成了７０多元。再说，村里今天收这个钱，乡里明天收那个钱，农民腰包里能有几个钱？”他之所以来到煤山，就是想在春播前赶紧弄几个化肥钱，要不就没有办法种地了。“你不要嫌弃这个煤山，它可是咱农民的活银行，只要你勤快些，就能拿上救急的钱。”

　　煤客子的“愿望”

　　“吃的水都是从山外买来的，洗澡想也别想，最大的奢望就是在吃饭时能把手洗一洗。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每月能把工资结清了……有时真希望自己在井下再也出不来了，这样的话矿上还能赔个２０万，我一辈子也挣不下这么多……”

　　尽管没有怎么动，在工棚里只坐了一会儿，记者的双手已经变了颜色。在类似于毛毡的炕铺上，有一层厚厚的煤渣。话题脱口而出：“你们下班之后怎么不洗澡？”他们哈哈大笑。“煤哥”说，山里没有水，吃的水都是从山外买来的，洗澡想也别想，最大的奢望就是在吃饭时能把手洗一洗。有时饿急了，先吃饱肚子再说。“长头发”说：“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每月能把工资结清了。”谈到工资，无疑又触动了这些煤客子的心事。“煤哥”感叹：“最早的时候一吨煤是１４元，现在成了１４０元左右，但我们的工资却少得可怜。矿主每吨煤给煤客子１０元钱，再扣除材料费呀什么的，到煤客子的手里就没有几个了。一个月能挣上１０００多元，就算烧高香了！”“长头发”情不自禁地感叹：“有时真希望自己在井下再也出不来了，这样的话矿上还能赔个２０万，有２０万，做什么都有了，我一辈子也挣不下这么多……”他烦躁地把长头发甩向身后：“不说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长头发”掏出一副黑糊糊的扑克牌，嚷嚷着要玩牌。记者和“煤哥”借机走出工棚。

　　记者下井体验

　　小巷１米多高，宽仅容一人行走。在昏暗的矿灯灯光下，走得胆战心惊，在那一瞬间，关于冒顶、渗水、瓦斯爆炸等所有矿难的名词在脑海中交替出现，记者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大叫一声掉头逃跑

　　这是祁连山东段景泰县境内的山脉。这一带地下都有煤，这一带的煤矿一种是小型机巷，一种是靠人力出煤的小巷。我们来到巷口，大型柴油机在声嘶力竭地轰鸣，拇指粗细的钢丝绳随着卷扬机的转动，缓缓从地层深处拖出装煤的矿车。矿井好像直栽下去。正是换班的时候，两名矿工抓着钢丝绳，有规律地一前一后倒腾着脚步走上来。“煤哥”说，不熟练的人倒不上脚步，就会让卷扬机拖着上来，一旦松手，一个跟头就到了矿井下。“煤哥”拒绝了记者要下巷的要求，他说：“我带你去偏僻的小巷看看。”

　　翻过一座山，来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记者看到在这一带就有５家小煤窑，有来自各地的煤客子几十人。“煤哥”说，这些矿都是无证开采的。“煤哥”掀起一个小土窑的门帘，来自天祝的尹家叔侄俩正在炕上用扑克牌算命。“煤哥”大声嚷嚷：“算个屁呢，再算也是个背煤的命！”

　　征得尹家叔侄俩的同意，“煤哥”带记者走进所谓的小巷。这个小巷有１米多高，宽能容纳一人行走。在昏暗的矿灯灯光下，走得胆战心惊，一种来自地层深处的清凉渗入骨髓，两边的岩石犬牙交错，似乎慢慢向身体逼近，在那一瞬间，关于冒顶、渗水、瓦斯爆炸等所有矿难的名词在脑海中交替出现，记者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大叫一声掉头逃跑。回到尹家叔侄俩的小窑，他们正在做饭。揉面的手上仍有许多黑色的污垢，雪白的面也慢慢变了颜色。

　　煤客子的歌声

　　晚上，他们唱着一首自编的歌儿，歌词凄凉、悲伤，他们却唱得那么开心而又豪情万丈……
　　回到“煤哥”的矿上时，正是开饭的时候，当天刚好是阴历二月十五，矿上宰杀了一只羊，因此煤客子们吃得津津有味。那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神态，让人感觉到很久不知肉味的疯狂和喜悦。实在挨不住肚子的叫唤，记者盛了小半碗吃了起来。碗中没有多少肉，主要是萝卜和土豆，而没有削皮的土豆似乎就没有怎么洗，记者偷偷倒了无法吃下的菜，发现碗底有一层遗留的黑渣子……

　　晚上，躺在矿主也许从没睡过的窑洞里久久不能入睡，旁边的工棚里不时传来煤客子们开心的大笑声，那笑声回荡在满月的天空中竟是那么爽朗。迷迷糊糊中，听到他们一起唱着一首自编的歌儿，却怎么也想不通他们能把如此凄凉、悲伤的歌词唱得那么开心而又豪情万丈：

　　煤客子苦，煤客子难，

　　天下可怜的人是煤客子，

　　……

　　（据《兰州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