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刊》汉娜(Hannah Beech)报导,新疆喀什是中国版图内最西陲的城市,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2100余年前的丝绸之路上,喀什是中国段内南北两道总汇点,对西方交流的枢纽门户。如今随着中国重视西向战略,喀什又恢复了她的地位。
维吾尔人的宗教圣地
在许多穆斯林城镇,最高的建筑物是清真寺的尖塔。但是在古老的南疆绿洲喀什,最高的是高达24米的毛主席塑像。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具象徵意义的塑像。喀什与乌鲁木齐不同,大约80%的居民都是维吾尔族人。在一个穆斯林比马来西亚还要多的国度里,这个城市,而非乌鲁木齐,仍然是虔诚的信徒前往朝拜的宗教中心。如今,为了迎合汉人旅客,乌鲁木齐的一些清真寺已经取消了每天五次的祈祷仪式。在喀什,政治上的官方统治者仍然是奉行无神论的中国政府,但是这里是一片中国政府不易统治的土地。
在她200多年的历史里,与吉尔吉斯坦、阿富汗伊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巴基斯坦相邻的喀什曾几乎被所有来到这里的部族统治过:藏族、匈奴、浑族、蒙古族、汉族、西方的土耳其人。所有人都是被喀什知名的集市吸引而来的,直至今日,这里的集市仍然吸引无数商旅。他们来贩卖的各种商品无所不包,从昂贵的传统地毯、最强壮的驴子到现代化的家电产品。
到19世纪中叶,这片绿洲已经转变为中亚“大博弈”(Great Game)的前哨阵地,十九世纪沙皇俄国和英帝国之间为争夺这片亚洲腹地控制权殊死较量。这场极为惨烈的大博弈历时一个世纪,对弈双方使出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俄国人和英国人当年为了互相攀比而建造的豪华大使馆,仍然是市内最别具一格的建筑物。
1933年时,喀什曾短暂的成为过东土耳其斯坦独立运动势力的首都。这城市位处高耸入云的帕米尔山和辽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的战略要地,给了当地的维吾尔族人一种安全感和自治感,不过,这些在中国政府1949到来以后,在逐渐消失。在市内人民广场也有一座相似的主席像,上面的匾写到:“这是喀什独特的景象,显示了喀什人民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中国共产党在内战中的军事胜利,使得新疆的伊斯兰教也要向一个新的宗教让位:共产主义邪教。
数十年来,这座毛泽东像就一直高耸在一片拥挤的中世纪泥砖房和方格般的庭院中。一群群鸽子会围绕着毛主席塑像,然后飞过一排排木制的阳台,和一股股烤烧维吾尔面包的浓烟。市区里,祷告声、冰水叫卖人和旅行理发师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这样的喀什似乎与马可波罗于13世纪来访时没有什么两样了。
令维吾尔人不习惯的快速变迁
但是,自1980年代以来,贴着白瓷砖的钢筋水泥大楼在人民广场四周拔地而起,起初,它们在这座灰色的伊斯兰古老城市里好比是一些奇异世界的外来物件。如今,砝码两头的重量已经改变。在一座座崭新的水泥、砖瓦房屋前,那些剩下泥土房才像看起来不属于喀什的建筑。
两年前,一个着名的露天集市的一部分,也被改建成了一座大型的现代化市场。在这个吊满荧光灯的市场里,挤满了人,有喀什柯尔克孜牧马人、塔吉克牧羊人和裹着布卡(burqa,伊斯兰教妇女传统服饰,包头蒙面长衫,眼睛部位有一块网眼织物)的维吾尔妇女,他们看起来都有点拘谨,不大习惯这样的室内大市场环境,轻声议论市场内商品的声音,在宽大的市场空间里回荡着。只有当这些购物者们涌出这个新市场,来到附近迷宫般的露天集市时,他们的似乎才恢复了互相推挤、讨价还价购物的信心。
一名退伍后经商的巴基斯坦人赛夫拉·拜格(Saifullah Baig)于10年前第一次来喀什。他一边走过一个可能也会在北京或者芝加哥看得到的蓝色玻璃大建筑,一边回忆说:“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房和驴子。如果不是闻到空气中的羊羔子膻气和烤羊肉的茴香味儿,我没法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喀什的大部分改变就像新疆其他地方一样,并不是由人口占多数的维吾尔族,而是由外来的汉人推动的。在丁香(Dingxiang)花园的建筑工地上,130多名来自四川省的民工为了准时完工,每天都要工作12小时,很快,这里就会成为喀什最豪华的公寓楼。就如所有其他喀什的大型房产工程一样,这片住宅区的拥有人是家汉人公司。一名魁梧的40岁工人停下手中的活,向记者解释,为什么工地上没有维吾尔族工人。他说:“建筑不是个轻松的活。当地人都不会做。”
喀什商机无限
这里的大兴土木吸引了来自中亚、南亚各国和中国其他省份的商人。外商中最大的一部分来自临近的巴基斯坦,随着通过巴基斯坦西南部俾路支省城镇和海港瓜德尔(Gwadar)前往阿拉伯海的道路即将完工,像萨贾德·阿里(Sajjad Ali)这样的商人们都开始做将来发财的美梦。在喀什的一家巴基斯坦咖啡厅里,阿里一边喝奶茶一边说:“这里发展机会大好,我在鼓动更多的巴基斯坦人来,抓住这里的贸易机会。”过去,巴基斯坦人在新疆买到中国商品,带回到家乡,然后可以高两倍的价格卖出。现在,随着瓜德尔的开放,他们将可以把中国商品带到中东和欧洲去。阿里说:“中国正成长为一头强大的龙,而亚洲的其他地方也可以搭上这趟便车。”
在灰尘滚滚的喀什郊区,来来往往的驴车和羊群中,有一样东西在提醒着人们,巨龙确实已经来到喀什了。去年12月,中国最大的电视机制造厂之一的海信集团在这里建起一个制造基地。海信的目标是每年生产30万台电视机,所有产品都销往中亚五国。新疆海信工厂的厂长是王江明(Wang Jiangming,音译)。他就如许多在新疆生长大的汉人一样,从喀什的经济成长中受益非浅。相比下,大多数维吾尔族人从来没有接受过普通话的教育,所以,他们没法在当地越来越普遍的汉人公司里工作。直到今天,海信的生产线仍然是由像19岁的韦操(Cao Wei,音译)这样的汉族员工操作着。韦操在新疆长大,他相信自己的才能并不会被局限在生产线上。他说:“我还小的时候,我以为我要离开此地才有成功机会,但是现在我发现,喀什就是最好的地方了。”
许多维吾尔族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现年74岁的裁缝努穰(Noorun)说:“我30多岁的时候,我们从来就没契过一顿饱饭。现在,我们契都契不完。就为这,我要感谢共产党。”许多维吾尔族人都乐于在公众场所表达对共产党的感激之情。
不过,如果试图问任何有关当地人和汉人薪水不平等之类的问题,对话就会马上终止。同样,有关热比亚·卡德尔(Rebiya Kadeer)的问题,也会招来相同的结果。热比亚曾是新疆最富有的民营企业家,不过,她因为试图向来访的美国参议员反映汉人歧视维吾尔族人的情况,被以向外国泄露国家.机密罪判处8年徒刑,在关入监狱近6年后,现在,热比亚在美国流亡,并继续在那里发起为维吾尔族人争取宗教和文化自由的运动。
当提起热比亚的一名孩子曾被警察殴打时,地毯店经理阿卜杜勒卡里姆(Abdulkarim)就突然改变了话题,开始自豪地描述他和其他维吾尔族人于1976年时是如何涌到喀什的人民广场,哀悼毛主席的过世的情景。他说:“那是我一生中最悲痛的一天。我们不停的哭。”不过,后来23岁的阿卜杜勒卡里姆发现,其实他是毛泽东死后7年才出生的。他轻声的说:“我们被教育说,我们应该感到很悲痛。”
丝绸之路再次成繁荣之路
如今,维吾尔族人被告知。他们应该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最热爱的城市喀什再次成为了国际贸易的重要枢纽。尽管这里只有少数维吾尔族人能够讲流利的普通话,但是维吾尔族人的土耳其语源意味着他们可以很容易地与来自中亚各国的商人交流。维吾尔商人阿玛加·卡西贾(Ahemaja Kaxija)说:“喀什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它是伟大文明的延续,但是,长久以来知道这些历史的人并不多。现在,世界各地的人都开始认识我们,我感到非常自豪。”
喀什引起世界的注目,也使得像奥布里·伊希梅尔(Obuli Ishmael)这样的维吾尔族人获利不少,他的家族连续三代都一直在周日的集市上开着一个药铺。伊希梅尔店内的商品包括伊朗番红花、巴基斯坦化妆品、朝鲜人参、印度香树脂和印尼调味料。他用普通话说:“现在的生意好很多,因为,有许多外国人都来过喀什。”他刚刚就向一名汉族顾客卖出了一把特别昂贵的西藏药草。
对许多贫穷、未受教育、被排除在外的新疆本土人来说,汉族人和外国商人的到来,无异于是在他们伤口上撒盐,只是再一次强调了他们所没有的机会。但是,对像伊希梅尔这样一批新商人来说,丝绸之路再次成为通往繁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