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卡夫卡一般荒谬
——《下水道里的
美人鱼》观影记
某天,烈日。
我在一个熟悉的盗版影碟小店里挥汗如雨,从一堆码放得不大齐整的影碟中寻觅着我感兴趣的影片,此时那个发福的老板忽然伸手从翻拣得乱七八糟的碟海中拈出一张,递给我说:“这盘是这段时间最好卖的恐怖片。”看了看名字:《下水道里的
美人鱼》,日本片子,演员不认识。
对日本片向来兴趣不大,原因容后细说,总之还是收下了,回了家,看了一遍,良久无语。
情节非常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一个不知道是单身还是结了婚的画家,总是喜欢画死婴以及下水道里的肮脏事物,某天在下水道画画时,遇到了一个
美人鱼,于是画家把
美人鱼带回了家,以
美人鱼为模特画画。谁知
美人鱼得了怪病,全身溃烂、寄生虫乱钻,很快
美人鱼就死了,画家把溃烂的
美人鱼尸体剁烂了,邻居报了警,画家被抓起来,最终警方的结论是画家杀死了他老婆。
整个影片就五十分钟,全片基本上没看到过阳光,阴暗、潮湿、肮脏、疯狂,一大半的时间,是充分地视觉展示
美人鱼全身溃烂的过程,先是脓疮、然后溃烂,接着烂处全部钻出蚯蚓一般的小虫,画家先是用手帮
美人鱼清除小虫,后来根本来不及了,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和虫子,最后,脓疮烂到了
美人鱼美丽的脸庞,此时
美人鱼已完全变形为一个恐怖怪物,终于,在一阵脓血四溅之后,
美人鱼死了。之后,画家开始一刀一刀的剁
美人鱼的尸体,血在喷溅,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画家从尸体腹中捧出了一个死婴。
这部片子到底要表达什么?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视觉的刺激对久经考验的我来说已没有多少意义。影片开头,在画家回忆下水道的过去的时候,浮现出的是一种非常温馨的画面:小河淌水、绿草如茵,与而今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美丽的
美人鱼,画家一见到她,就问你是过去的那只
美人鱼吗?你又回来了吗?紧接着
美人鱼就溃烂、死去了,这是否是一种对比?关于过去的美好与今日现实的丑恶的对比?
但是,如果说是为了表现这种对比,那么画家就应该是一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然而,从一开始,他的举动就透着诡异,难以理解。他在下水道看见死去的动物的尸体,第一反应竟是捧起来亲吻,后来,
美人鱼全身溃烂的时候,他一边慌乱地想着各种办法,另一边却依然享受般的画完了画作。
看完这部影片,在重新回味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阴暗、潮湿、肮脏和疯狂都渐渐淡化了,最终留下的,是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而这种极至的荒谬,只有在阅读卡夫卡的时候,才会有同样的共鸣。
的确,荒谬的地方太多了,画家居然会在下水道里,遇到一只
美人鱼,而画家却一点也不奇怪,反而认识她。后来,
美人鱼死了,警察的调查结果却是画家精神分裂,杀了自己的老婆,而他老婆是胃癌晚期,此时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怪不得没有交代画家是怎么把这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怪物弄回家的,搞半天全是他自己的臆想。但是,影片最后却又提了一句:在画家家里发现一种鳞片,专家也不知道这种鳞片是属于哪种鱼的。那么,真的有这样一只
美人鱼存在吗?而
美人鱼腹中的死婴又是怎么回事?此时,观者已是完全陷入了云山雾罩。
如果刻意要去寻找一个答案,那就徒劳了,因为,事实上这就是一部荒谬的电影,重要的,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电影所营造出的意象。就好象朦胧诗,就好象印象派画作,是那种意象紧紧抓住了你,让你即使忘记了情节(即使这情节简单到了极限),也不会忘记那种气氛。这种荒谬是有着巨大的力量的,充满了对现实的反讽、对所有光环掩盖的事物的无情解构,如同卡夫卡的《变形记》一般,把现实世界中最深刻的东西敲碎了给人看,把人异化变形。
似乎,这是许多同类型电影的惯用手法,营造这种荒谬、怪诞的气氛和意象,特别是日本电影,似乎更是深得其中之味,日本人的民族性中,似乎极大地包含了这种近似于“变态”的成分,这里的“变态”,不含贬义,是指异于常态之意。其原因何在?我认为,越是压抑、克制、“活在套子里”的人群,就越容易以这种荒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卡夫卡的时代也正是如此。
所以,当很多影评者认为此片是反映“美好的过去”与“丑陋的现在”的对比的时候,我到宁愿认为,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改变,群体的压抑和个体的卑微在日本社会从来如此,“过去”未必美好,“现在”也未必丑陋,变化的只是人,是人心而已。此片真正的情结所在,是以荒谬表现这个无聊和可憎的现实,出现于影片前部分的以儿童稚拙的笔触画出的青山绿水与其说是回忆,到不如看作是梦想,是一个落魄的日本画家残存于心中的对美好事物的梦想——可是他再也画不出来了,他所能画的,就是死婴、下水道的动物尸体以及本来美好现在却布满脓疮的
美人鱼。当他一刀一刀剁烂
美人鱼的尸体的时候,他喃喃自语,“我的
美人鱼死了”。
的确,他的
美人鱼死了,他的梦想破灭了,被现实破灭、肢解。这就是影片所要表达的情绪。
所幸,解读影片的我,依然对现实怀有无尽的希望和憧憬。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