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半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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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时间:2007-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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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完了。” 半睡半醒中我听到一句呓语,乏力地眯着眼睛坐了起来。月光从西窗照进,洋洋洒洒地流了一屋子银白色。残留的睡意导致感官干涩而朦胧,我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台,那上面坐着一位望着天空的长头发姑娘。 “唉,都完了。” 她忧伤地转过头来,手扶着窗台哀哀地望着我。月光下的她像一个褪了色的影子。我看着她的脸,我认得她。那是十三岁时的我,眼神平坦,胳膊削瘦,后背两块骨头好象刀子一样突起,胸脯突兀地开着很小的花。穿一件太大的恤衫,垂到大腿,前面印着枪与玫瑰。 “一切都完了。” 她跳下窗台,垫着脚尖走到我床前,俯身用指尖触摸了我的脸庞。那手指温暖而光滑,带一股青苔的味道。之后,她直起身子,打开房门走掉了。我躺下翻过身子,面朝墙再次沉沉睡去。 ---------------------------------------------------------- 一
睡觉不拉窗帘是个不好的习惯,不单半夜会出现幻觉,而且早晨必定会很快被太阳晒起。我的卧室很大,东边和西边都是落地窗。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朝向,都怪我来看房子时是上午,贪了它阳光明媚朝气蓬勃。事实上这屋子简直不是人住的,清晨的太阳直射在我的床上,从头到脚一身臭汗的醒来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如同每个早晨,湿漉漉热呼呼地从被里钻出来好似一个刚出笼的包子。我把手放在脸上,左耳根处的疼痛挖心掏肺直达大脑。我拿开放在脸上的手,晃悠着站起来冲进洗手间。镜子里我左脸一条长长的红色,从耳根发散,到太阳穴和嘴角。向外泌着汗。我想拧开龙头向发热的患处泼一些凉水,却感觉疼的地方开始发麻,天旋地转,竟然跌倒在地上。我手扶着浴缸,一时间有些迷茫。 越来越严重了。那一墩摔得我疼痛倒是缓解了些,于是吐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也许我该调整下生活方式,比如说少选两门课,不打工,戒了烟酒茶什么的。边下着决心,我边从床头摸出包烟,床底摸出一个塞满烟头的矿泉水瓶,靠在床边喘着粗气,绻起双腿姿势十分猥亵地往瓶子里弹烟灰。 就这样吧,我叹着气把自己塞进衣服,踩进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这双鞋的跟已经钉了六次了:它敲遍了多伦多人各条行道,斑马路和地下铁。起初它是双很好的鞋,好到虽然没有打折我也咬牙花了三百刀买下了它。在雨水阳光以及不正确的走路姿势的洗礼下,它被折腾得够戗。这不妨碍我仍然常常穿它。一个没什么奢侈余地的女人最好把多余的钱花在鞋上,体面又舒服。一双廉价的鞋会将整个人的档次拉下来,惨不忍睹。而我好不容易有了双三百刀的鞋,哭着喊着也得坚信它可以提升我的气质。而气质这东西是很重要的,有了它,落泊时不会太狼狈,找工作时不必太卑微,穿得暴露也不像妓女。 我穿好了鞋,在镜子前面振振肩企图鼓动下自己。今天多么美好,今天多么美好,微风抚面万里无云。走在路上我将通体舒畅手脚温暖,太阳照耀着我的头顶,太阳照耀着我的手心。我用手背小心翼翼地碰触脸上仍然泛着红的皮肤:求求你,今天不可以折磨我。一丝热风从窗口吹进轻轻掠过我的左脸,它略微一麻,仿佛对那请求的回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 文飞扬每年夏天都回国呆四个月,他喜欢跟我念叨那段时间是多么的痛苦。我知道他是看我五六年没回去了愣可怜的,安慰安慰我。其实一点都不好用,他越说国内不好玩我越想回去,想得我抓心挠肺的难受,只好日夜打工攒机票钱。可这区区几千刀钱说什么就是攒不出来。我感觉这个可能跟我喜欢三百刀的鞋五百刀的包有关系。 文飞扬说在高峰时期的北京,公车时刻处于饱和状态,前门上去一个后门会直接撑爆飞出去一个。站在多伦多早晨七点一刻的地铁里我实在地体会得到了这种感受。我的身后是个闻起来像烂白菜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一位洒了太多香水的太太。而我的前面站着一名背对着我的高中生,他头戴着一个拢音效果很差的耳机,书包非常大,直接把我顶成了虾米。地铁里开了空调,但人多就失去了效应。从每人的口鼻里呼出浑浊的气息,例如烟草咖啡渣或烤肠,或者有人隔夜没刷牙。这气息冉冉上升,在人们上空盘旋汇集。这是清晨拥挤的地铁里特有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在迟钝之间模糊地怀疑自己坐早班地铁的目的,生活的目的。 我就这样夹在人群中,高举两只膀子做振臂高呼状地握住头上的把手。我盯着脚尖,前面高中生的耳机漏出嘈杂的说唱音乐。我头疼,头晕,恶心,冒汗。我搭乘的地铁毫不犹豫,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笔直地开向必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
学监这里很宽敞,与其说是一个学者的办公室,更像一个老板的。不过我想多伦多大学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个商业机构,这并不奇怪。我盯着她桌上一盆不知名的植物胡思乱想。这植物的叶子很绿,非常绿,绿得耀眼迷人而不正常,叶尖却泛着黑褐色。我承认这几天来我都很紧张,被学监召见肯定没什么好事。我有一位古巴同学,他喜欢把四个手指头对在一起做抓东西状来嘲笑别人吓得屁眼直缩缩。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多么的形象贴切。 总之,我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竭力做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此时我浑身紧绷冒冷汗,屁眼都缩缩了,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一盆奇怪的植物。学监姓格来高尔,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头发花白,嘴角向下。格来高尔夫人打开手中一份什么东西,突然啪地一下抬头,那眼神嗖一声好象钉子一样招呼在我脸上。我握住自己的手,开始后悔今天的裙子太短鞋跟太细。 “论古埃及美术与王权的互动。”格来高尔夫人托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因为年老而蓝得像消毒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沃尔斯教授的美术历史213,期终作业。你看过吗?这篇写的很好。” 她的话好象一块破碎的板砖,尖处狠狠地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感到自己气血上涌呼吸困难,瞳孔放大手脚发抖,一股热流从喉咙冲向鼻子直奔双眼。我的耳朵开始嗡嗡的叫,而左耳深处更好似有人用什么锐器在钻它,连带着左脸开始抽痛。格来高尔夫人十分耐心地向我解释学校的针对枪手以及协助抄袭的规章和制度。耳根的神经似乎像被烧红的铁针拨弄,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左半边脑袋。我明白我栽了,可能连学都没得上了,我辛苦考进的大学。我知道我是怎么栽的,李以朋,你真狠,你够可以。我咀嚼着这背叛,愤怒在我的胸口膨胀而后畏缩,我想我认栽。我陷入沙发的深处,开始模糊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看阳光穿过窗子照在刚吸过的地毯上,温暖干净又美好。我多想走到那阳光里躺下。格来高尔夫人按部就班地解释着学校的处理流程,取证调查到最终处罚。我的右耳在听左耳在哭。我多想走到那阳光里躺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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