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兰博客 (作者blog: ) 发表于:2007-11-20 13:3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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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满地
黄昏,天边的一抹晚霞,有些招摇地照着那一块红花地。
红花长得太丰腴,根肥叶绿,头顶上还开着桃红的花儿,天晓得大地为什么要偏宠它们,把它们滋养得跟杨贵妃似的?
红英和花儿一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右手各拿着一把镰刀。她们贪婪地望着那块红花地,恨不得把这块红花整个儿搬到自家猪圈里去。
红英和花儿家都喂了猪,每天打猪草喂猪成了她们雷打不动的任务。天渐渐地凉了,地里能寻到的猪草已经很少,那一块红花地,却长得那么茂盛,那么妖娆,令她们心里一亮。
她们弯着腰,跑到那块地里,蹲下来,把头低得很低很低,她们的鼻尖已经触到了红花,花粉扑到她们的鼻子上,脸上,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弥漫着,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们网在了中央。可惜她们毫无察觉,她们紧张又迅速,只是机械地割着红花,一下,两下,很快,篮子要装满了——如果每天都能来割这么一篮子……
“搞什么?!”一声厉喝,打破了红英和花儿的美梦。是红花地的主人来了,这个壮汉赤着脚,裤脚高卷,腿上青筋纵横,他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牛鞭,象一头发怒的公牛朝她们冲来。
她们落荒而逃,篮子里的红花,沿着她们的路线一路撒去,把那条潮湿的小路编成了一条花环。
那时候,红英和花儿还只有八岁。那时候,她们两家都不种红花,她们家大人说,红花只能喂猪,肥地,却不能换钱,种它是糟踏地儿。
可是,两个天天都要打猪草的女孩子,做梦都能梦见那一地红花,如果他们家有红花该多好啊,她们就不用天天打猪草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希望红英做自己嫂子的呢?花儿常常望着红英红红的脸蛋,眯着眼一边坏坏地笑,一边痴痴地想。
这时红英会娇嗔地抬手,作势要打花儿,花儿也会配合地装出害怕的样子,躲避着要逃,红英追着追着,突然认了真,照着花儿浑圆的屁股蛋就是一下。花儿不疼,却撒娇地朝院子里埋头干活的哥哥大叫:“哥哥,快来看啊,你老婆打人了,你把老婆宠坏了!”
哥哥只是憨憨地朝这嬉闹的姑嫂俩望几眼,又埋头开活了。哥哥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大概是长年和木头打交道的原因,人也变得跟木头似的,不爱说话了。
红英和花儿同岁,两人一块长大,好得常同穿一条裤子。两人都没读多少书,辍学后无非就是干些打猪草、锄草、插秧之类的农活,她们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苦,有什么委屈。她们走到哪,哪里就是笑声。
冬天是她们最喜欢的季节。冬天的农活很少,她们可以坐在火炉旁有说有笑地绣花,虽说现在镇上已经有缝纫机做的鞋垫、枕套卖了,但她们还是喜欢自己绣,绣花的时候,心很静,但却有一种很热闹很喜庆的感觉包围着她们,不是因为这个季节出嫁的姑娘多,而是那些丝线,五颜六色的,让人看了心里欢喜。而绣的那些图案,不是鸳鸯戏水就是龙凤呈祥,不由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你们俩这么好,以后是不是要嫁到一家去?”冬天的时候,红英和花儿总是睡在一张床上的,要么是在红英家睡,要么是在花儿家睡。看到两人整天腻在一块,红英姆妈和花儿姆妈不约而同地常发出这样的感慨。
红英和花儿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吃吃地笑。如果真嫁到一家去,她们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妯娌,红英这样想,脸不由得红了。
“如果红英嫁到我们家,我们不就成了一家人吗?”花儿脑中灵光一闪,她暗暗为自己的聪明偷笑。
自从有了这个杂念,花儿就有意撮合起哥哥和红英来。哥哥比她们大两岁,是那种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对花儿的暗示,哥哥一点觉悟也没有。
“哥,你去镇里吗?等一下,把红英带上,她正好要去镇上扯花线。”花儿拦着哥哥的自行车,又把红英拉过来,往哥哥的自行车后座塞。
红英扭昵着身子:“我不去,哪天有空我们俩一起去。”虽然天天都往花儿家跑,但红英还从没和花儿哥哥说过一句话。
“哥,快骑上车啊!”花儿把红英死死地按在自行车后座,连连催促不开窍的哥哥。
红英和花儿推搡着,差点把自行车弄倒,哥哥就闷声闷气地说:“要什么颜色的花线,我给你们带回来就是了。”
“就是,带回来就行了。”红英顺着花儿哥哥的话说。花儿心里那个气啊,她一气,手就松了,“去吧,鬼才要你带呢!”花儿气鼓鼓地把自行车往前一推,哥哥没提防,人和自行车都倒在了地上,那样子笨笨的象只狗熊,花儿和红英都笑了。
“我哥太老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花儿跺着脚对红英说。
“你哥有手艺,还愁找不到老婆?”红英安慰道。
“红英,那你做我哥老婆吧!”花儿很想把这句话喊出来,但她咽了口唾沫,把这话忍回肚里去了。
得先问问家里人意思,若是哥哥对红英没意思,家里人也并不想和红英成为一家人,那自己不是让红英难堪了吗?
“哥,你觉得红英咋样?”晚上,哥坐在他尚未完工的家具前抽烟,花儿凑了上去,低声问道。
“她咋样你不比我更清楚?”哥哥反问她,这话是实话,花儿急了:“我是问你对她有没有那意思!”
哥哥的脸“腾“地红了,哥哥真是块木头,人家比他小的男孩子都知道整天围着女孩子转了,他还不开窍,天天守着一堆木头忙活。“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啊?”见哥哥不搭话,花儿激将道。
“那你问问她的意思。”哥哥丢下烟头,丢下这句话就回房间去了。
花儿恨恨地笑了,哥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居然要我帮他探人家女孩子的意思!唉,摊上这样的傻哥哥有什么办法呢?花儿还能不帮吗?
“姆妈,您觉得红英咋样?”花儿又来到姆妈的房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你们还有闹茅盾的时候?”姆妈以为女儿和好朋友闹意见了,找她诉苦呢。“我看这丫头有点城府,你别什么话都对她说!”
“唉呀,我是问您,您愿不愿意她做您儿媳妇!”花儿没想到姆妈也这么不开窍,她有点恨自己怎么生在这样的人家了,看来哥的迟钝还是有遗传因素的。
姆妈摇摇头,毫不含糊地说,“不合适。”
花儿很是失望,不甘心地问:“为什么啊?红英长得好,活又干得好,和我又处得来,有什么不好?!”
“她又不是和你过日子,和你处得好有什么用?”姆妈冷冷地说。
“我哥也喜欢她啊。”花儿想,如果哥不喜欢红英,是不会让她去探红英的意思的。再说,哥长这么大,接触最多的异性,除了她和姆妈,也就只有红英了。哥每天都能看见红英,能不日久生情吗?
“你哥说了?他喜欢红英?”姆妈眼睛一亮。花儿很肯定地点点头。
“你哥是该娶媳妇了。只是——怕他没这个本事啊!”姆妈叹了口气:“你看你哥这么老实,能拿得下红英吗?”
“您是怕哥怕老婆?怕就怕嘛,现在流行怕老婆,怕老婆才不会吵架!”花儿笑着说,“以后我也要找个怕老婆的!”
“不害臊!”姆妈笑着推了花儿一把,再次叹气道:“你不懂啊,姆妈是过来人,看得出,红英心性蛮高的。”
“您错了,她心性不高,她说了,我哥有手艺,不怕没媳妇!”花儿心想,我天天和红英在一起,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吗?她的心能高到哪去呢!
“她真这么说了?!”姆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出,有几分惊喜。
看来姆妈是看得中红英的,只是不够自信。花儿点点头,“当然了,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我的哥哥她能看不上?!”
“那你撮合撮合,要真是两人都有那个意思,就找个媒人牵个线,把事办了。”
尽管两人是好姐妹,但涉及到终身大事,花儿还是不好意思直接问红英的意思,两个少女无话不谈,恰恰对男女之事不谈,一是没经验,二是有些害羞。花儿犹豫了好几天,还是问不出口,怎么向哥哥和姆妈交待呢?
“红英说了,对我哥没意见!”花儿向姆妈撒了谎。
“哥,人家红英对你没意见,你放心地去追吧!”花儿也向哥哥撒了谎。
再看到红英,姆妈暗黄的脸色终于有了两点红光,说话的语气,也热切起来。哥哥呢?再看到红英,干活就没那么专心了,眼睛老往红英身上瞟,好几次差点让刨子刨到了自己手。
姆妈请了媒人,就在媒人上红英家的当天,红英家的天塌了。
红英爹死了,死的莫名其妙。中午,他爹咳嗽的厉害,感冒好几天了,头一直昏昏的,干活也不得劲。眼看着过几天要割稻子了,红英姆妈便说:“当家的,你去打一针吧,别等到要收割了,你还病怏怏的!”
红英爹就到赤脚医生家去打了一针,回来后屁股还没落座,就呕吐起来,浑身抽搐着,把红英和她姆妈吓坏了。“快,快去叫医生来!”红英拔腿就往赤脚医生王大贵家跑,等王大贵赶过来,红英爹已经没气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怎么打了一针,说没了就没?!红英和她姆妈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帮着出主意说:“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们得找王大贵赔钱!”话是这么说,可红英姆妈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平常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男人死了,更是六神无主,哪里出得了面去找王大贵评理?红英呢?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也上不了台面。
“平儿,你去!”花儿姆妈把自己的儿子推了出来,既然媒人已经提了亲,儿子就算是红英家的半个女婿了。
“哥,我和你一起去!”花儿也站了出来,她一是为红英打抱不平,二是为了给哥壮胆。
“我也去!”花儿爹掐灭烟,将双手背在腰后,大踏步地往王大贵家去了。
王大贵起初只愿意赔两千元,他说他家只有两千元现钱,后来,加到了两万元,花儿哥还是不答应,别看他平时不出声,到关键时刻还真是管用。他把斧子往王大贵饭桌上一砍,沉沉地说:“红英家不要钱,她们要以命抵命!”
“你想咋样,现在是讲法律的,红英爹死是意外,你还能故意杀了我不成?”王大贵双腿吓得发抖,可还是硬着头皮和平儿过招。
“是讲法律啊,不管是故意还是有意,都是一条命,你不赔命,也得在牢里呆个十年八年吧?!”平儿拔出斧子,又在王大贵的大门上狠狠地砍了一刀。
王大贵脸色惨白,公了还是私了?他想来想去,还是私了划算,钱赔了还可以再赚,要是去坐牢,那自己的家就散了。
王大贵最后赔了五万,这笔钱足以红英姆妈嫁姑娘、养老了。
一场丧事,就这样顺理成章地默认了红英和花儿哥哥的婚事。
红英终于成了自己的嫂子,花儿快乐的在梦里偷笑。结婚后的红英和哥哥仍然很少说话,但是,不说话总比那些吵得鸡飞狗跳的夫妻好啊,花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出了嫁和没出嫁就是不一样。红英说话渐渐放肆起来,“花儿,你看中哪家小伙了,我给你说媒去!”姑嫂俩一起干活,红英总爱把话题往这方面扯。
花儿笑着,并不招认。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花儿看中了王大贵的儿子王权,红英爸没出事前,王权在县城里上高中,听说他成绩很好,是要上大学的料子。然而,王大贵一针下去,把儿子的前程扎没了,要赔红英家五万块钱,哪还有钱供王权读书?
王权回到了村里,他从没干过农活,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是干活的胚子。村长可惜他肚里的墨水,让他做了小学老师。
王权很喜欢这个职业,每天天没亮就往学校跑,晚上很晚还在学校里备课,听学生们说,王权的课讲得特别好。
花儿的家就在学校附近,站在后院里侧耳细听,还能听到王权的讲课声。每当王权夹着课本从她家门前经过,花儿的心就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很早就暗恋王权了?要不,怎么他一回来,我的心就乱了?
王权家是红英家的仇人,虽说赔了钱,可命是无法赔的。花儿想,要是红英知道自己喜欢王权的话,该会多伤心啊。别说红英,就是自己哥哥,也不会同意的。
花儿只能偷偷地喜欢王权。
又快到冬天了,该给猪囤粮食了。和往年一样,花儿和红英到地里去收割红花。
“那时,我们跑的多快啊,没命地跑,呵呵呵——”每次割红花,花儿和红英都要回忆当年的丑事,那时,她们怎么就当了小偷呢?
“要是我们跑的不快,他会不会把我们打死?”两人常常这样设问,想来不免后怕。如今,那个壮汉已经作古,听说他脾气非常暴躁,他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一早起来就没了,说是有高血压。
当年那个壮汉虽然没打着两个小丫头,却不肯善罢干休,他找到两家去,硬是要两家各赔了一斤米才作罢。从那年起,两家每年都要留一小块地出来种红花。
红英和花儿都喜欢红花,不仅是它能喂猪,省却了她们打猪草的辛劳,更主要的,是红花好养,种子撒下去,任它自然生长,它竟然能长得肥肥壮壮,有红有绿;而且,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可以一直收到冬天。到了冬天,把它深埋地下,它又成了土地的肥料。
“明年我们再多种点红花,多养一头猪!”花儿说,她想,明年红英就该生个孩子了,那时,家里的支出要多些,多养头猪,就多了一份收入。
“那时,就该我一个人割红花了。”红英笑着说:“那时不知你嫁到哪家去了哟。”
花儿和红英又打闹起来,笑声飞得很远,连地里的红花也忍不住笑了,花粉轻盈地飘飞着,撒在花儿和红英的头上,衣服上,她们身上,也有了一种似有若无的香。
“花儿,你怎么又长胖了!天啊,你的腰怎么这么粗了?!”红英嬉闹着去搂花儿的腰时,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哪知道啊?”花儿说:“哪象你这个水蛇腰啊!”
“真的,花儿你该减肥了,不然,会嫁不出去的!”红英比花儿还着急。
花儿说:“不嫁就不嫁,我不希罕嫁!”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不免嘀咕:是啊,也没多吃一碗饭,怎么腰身越变越粗呢?
不仅仅是腰身,花儿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花儿姆妈背地里不免嘀咕:“真是的,该大的不大,不该大的大。”姆妈的意思是,红英结婚都半年多了,肚子还是瘪的,而花儿倒是一天比一天胖。
村里的妇女主任是新嫁来的媳妇,她挨家挨户地摸察情况,到花儿家时,她错把花儿当红英了,“你看你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去拿结婚证呢?没结婚证是不能拿准生证的。可不要跟我说你们办过酒席了,办酒席也不算结婚,得拿结婚证!”
花儿闹了个大红脸,红英忙解围道:“好,我们有空了就去拿证。”
得知花儿还是没处过对象的黄花闺女,妇女主任怎么也不相信,“要不,那就是肚子里长了瘤?哪有姑娘家肚子这么大的?”
妇女主任很热心,第二天就带着花儿到镇医院去了。
花儿还没到家,花儿怀孕的消息就飞到了村子,不知是妇女主任的嘴快还是村里人的耳朵长得长?
花儿姆妈在家里哭叫着要寻死,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竟然偷偷怀了野种!这是几十年才出一桩的丑事啊,怎么落到自家了?
最受打击的,其实是红英。自己和花儿如此要好,花儿竟然瞒着她和别人相好,而且有了孩子!花儿的城府竟然这么深!她哪里把自己当姐妹了呢?她也没把自己当嫂子。红英的脸沉沉的,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让人看了堵的慌。
父亲和哥哥把花儿堵在了医院里,他们坚决要花儿把孩子打掉。花儿哭着说,“得问孩子爹啊,如果他肯娶我,我带着孩子嫁他,如果他不肯娶我,我就和孩子一起去死!”
孩子爹是谁?花儿不肯说:“不用你们管,我自己去问他!”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那混球?!”父亲和哥哥说:“你还能护着他一辈子不成?!”
是啊,如果自己嫁给他,就是一家人了,父亲和哥哥迟早是要知道的。
当“王权”二字艰难地从花儿口中吐出时,父亲和哥哥都惊呆了。
“又是他妈的王大贵!”父子二人咬牙切齿地说。
哥哥提着斧头闯进了教室,学生们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王权却很平静地问他有什么事。
“你做的好事你心里没数?!”哥哥把斧头砍在了讲台上。
王权真的不知道花儿怀孕了,连花儿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甚至记不起那一晚的事了。
那一晚,并不是一个浪漫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仿佛一个心事重重的老妇人,为未知的未日暗自忧伤着。王权备完课出来,摸索着朝回家的路走。
经过一个草垛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温软的身体,身上散发着苹果的香气。“哪个?”他问,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双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胸脯丰满而充满弹性,他一阵眩晕,梦呓般地问:“你是哪个?”
她说:“一个喜欢你的人。”说着把头埋进了他怀里。他胸前有粉笔的气味,还有书本的气味,她深深地呼吸。
他听出来了,是花儿。一个总是与他擦肩而过,却从不与他打招呼的姑娘,她总是那么害羞,脸蛋总是红红的,象太阳下刚盛开的花朵。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碰到了他的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仿佛是别人的,他听着那陌生的呻吟声,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他成了一个旁观者,旁观着自己和一个美丽的姑娘,在草垛上激情缠绵。
这一晚之后,他仍然如往常一样教书,仍然时常与她擦肩而过,她仍然是低着头,脸红红的,不与他说话。
他疑心那一晚是梦。
可是斧头是真实的,这把斧头曾经砍碎了他的大学梦,现在,这把斧头又要把一个女人带进他的生活。
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他根本就不了解的女人。
望着那把斧头,王权突然有了宿命感。他静静地望着窗外,他听见自己说:“好吧,我娶她。”那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的,遥远而陌生。
结婚的日子定在冬月初八。姑娘家大肚子是丑事,但丑事有了认帐的主儿,就给了人活下去的脸面。
花儿挺着肚子回到家时,家里的人看见她就冷哼一声,各自躲到房里去了。
红英没有哼,她还对花儿笑了一下,就在花儿抓救命稻草一样走向她的时候,红英却猛地转身,出了门,回娘家去了。
红英不理我?红英怎么会不理我?这是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啊?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不是我的嫂子吗?花儿眼前全是红英的笑脸,这是她见过的最不可捉摸的笑脸,似乎是嘲笑,又似乎是幸灾乐祸,又似乎是蔑视……
怎么会?那个和我一起偷红花菜的红英,怎么会这么看我?怎么会?
花儿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房间,扑到床上,只有了哭的力气。
哥哥去接了几次红英,她都不回,也不说为什么,冷的象现在的天气,脸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霜。哥哥接不回老婆,回来就骂花儿,“你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亏你嫂子对你这么好,你竟背着她和她家仇人好,连野种都怀上了!”
花儿只有哭,姆妈说:“你现在哭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你要有良心,就去把你嫂子求回来!她要不是嫌你丢脸,也不会不回来!”
花儿挺着肚子去了红英家。红英姆妈远远地看见她,吐了口唾沫,将大门关上了。
花儿站在红英家窗前,未语泪先流,“嫂子,我给你丢脸了。请你看在我哥的份上,回去吧,你犯不着和我这个不要脸的人计较,明天我就嫁了,不会再给你丢脸了——”
这是花儿第一次叫红英嫂子,她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出现了一块红花地,那红花长得真是让人心疼!年年都是那样的红花,可她和红英,却一年一个样,她们就那样一天天长大,虽然仍然那么亲密,却并不再无话不谈……
屋子里的红英悄无声息。花儿继续说:“嫂子,回去吧,你不回去,我就成了罪人!嫂子,你结婚的时候,是我接的你,我希望我结婚的时候,你能送送我,我知道我这婚结的不光彩,可是,我想你送送我——”说到这里,花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嚎什么嚎?!红英已经回婆家去了!”红英娘突然拉开门,丢下一句话,又“砰”地把门关上了。
红英从后门出来,走另一条路回去了,她是不想看见花儿。花儿只觉得心被人剜了一刀,生疼生疼的。
厨师来了,屋子里暖洋洋的,飘着浓郁的鱼肉味,这气味真好。花儿深深地呼吸着,抹掉眼泪,微笑着想,明天,所有的亲戚都要来,明天,我将穿的红艳艳,从这屋子里走出去,走向那个我喜欢的人。他将是我的男人,我的孩子的父亲。那将是一种比鱼肉香味更好的生活。
初八下午五点,接亲的人到了,亲戚们有说有笑,热火朝天地吃着饭,等吃完饭,花儿就要动身了。
花儿却突然发作了,有经验的女亲们说,要生了,快找接生婆!
一番忙活,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来接亲的人都是王权的亲戚,很是高兴。可是,新娘眨眼成了产妇,这亲还怎么接呢?带着孩子出嫁的先例是有的,但花儿刚刚生产,怎么能动身呢?
不管怎么说,结婚的大喜日子,新郎和新娘一定得碰头啊,否则一辈子都不吉利的!
所谓急中生智,办法总是有的。一位亲戚建议说:“先找个人代花儿出嫁,等过几天花儿能下地了,再过去。”
是啊,这是个好主意,王权家也同意,事已至此,先把婚礼办了再说吧。
让谁代嫁呢?还有谁呢?谁也不会把自家的姑娘送到人家家里去做替身,虽然只是做个假新娘,但姑娘家名声重要啊。只能找已婚的人代了,这么重要的事,只有最亲的人才可靠。
大家把目光聚到了红英的身上。红英哥说:“你去吧,不管怎么说,你是她嫂子,你不帮她,谁帮她呢?”
红英说什么也不同意。她不愿意帮花儿,她打算以后和花儿形同陌路,不是她红英狠心,是她花儿先不义,瞒着她弄大了肚子不说,孩子爹竟然还是她家的仇人!
红英一想到这些就无法释怀,她不能原谅花儿,十几年的朋友,一年多的姑嫂,花儿怎么能这么对她?
“嫂子,我求求你,你就帮帮我吧,酒席已经置办了,没人嫁过去,怎么行呢?嫂子,我求你了!”花儿躺在床上,虚弱地向背对着她的红英说。
红英不为所动,她冷冷地想:你现在知道求我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把我当过嫂子吗?当过朋友吗?
“红英,姆妈求你了!都是我没用,生了个不要脸的丫头,红英,你就给姆妈这张脸吧!”花儿姆妈突然跪在红英面前,所有的亲戚都在说:“红英,你就帮花儿一把吧!”
红英抓起床头那套红艳艳的嫁衣,走到了帘子后面。
花儿长长地松了口气:红英,谢谢你。
第二天是出嫁姑娘回门的时候,一大早,哥哥和姆妈就在门口张望,等着红英和王权出现,花儿躺在床上紧张地等待着,她想,王权看到孩子,会说什么呢?他会幸福地笑吗?
“你女婿和媳妇回媳妇家去了!”村里有人过来,对姆妈说。
“开什么玩笑?”姆妈说什么也不相信,王权去红英家,那算什么?他是花儿的男人,他应该回花儿娘家啊。
然而这不是玩笑,王权和红英真的去了红英的娘家,等哥哥和姆妈赶过去时,王权和红英已经到镇上去了,红英娘有些高傲地说,“他们领结婚证去了。”
哥哥和姆妈愣在那里,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村里人围在红英家门口看热闹,红英娘“砰”地把门关上了。
“唉呀,你家媳妇假戏真做,和你家女婿好上了!”有人实在忍不住,提醒那发愣的母子俩。
哥哥如梦方醒,他提上斧子,骑上自行车就往镇里赶。
王权和红英手牵手,从乡政府里走出来。哥哥从没见红英笑得这么灿烂过,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老婆长得很妩媚,象电视上那些妖娆的女人,美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被这种美镇住了,他突然觉得红英和王权走在一起其实很般配,就象画上的金童玉女。
强烈的自卑感让他松开了拿斧子的手,他什么也没说,骑上自行车,没命地往前骑。
前面并不是他回家的路。
花儿半躺在床上,儿子在她身旁沉睡。她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移向窗外的世界,她很想听到王权的脚步声,或者是红英的脚步声。然而窗外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天还没有完全黑,昏黄昏黄的,象人的心事,看不清。
象做梦似的,一朵红花飘进了花儿的视线,不,不是一朵,而是一片,不,也不是一片,而是一大块。门前什么时候种了一块红花地?她记得以前那儿一直是种棉花的。
是什么时候呢?花儿努力地想着,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那些红花变成了红英的笑脸,是那种不知是嘲讽还是蔑视还是失望还是冷漠的笑。
花儿大叫一声,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