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师奶 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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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时间:200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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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早上比任何一个城市都来得晚。 早上七八点钟,当很多城市的马路都涌满上班族车流时,深圳还在沉睡中。有人说每天最早出现在街头上的是深圳的中、小学生,其实,每天最早跟深圳道“早晨”(早安)的,是那些早早起来为孩子们做早餐的师奶。 今天是周末,所以平时到处是上学小孩喧闹声音的小区显得格外静谧,除了开满花朵的紫荆树上,那两只蹦来跳去小鸟“咯咯吱吱”的叫声,还有满脸倦容,骑着单车,值通宵班的小区保安拖着链盘的单车链转动声…… 习惯早起的张师奶着一身淡黄色休闲装,走到二楼李师奶家门口时,李师奶刚好打开防盗铁门,张师奶向她道一声“早晨”(早安)。 闻着张师奶身上的一股檀香味,李师奶笑问,“这么早拜完菩萨了?” 张师奶和蔼地点着头,她们一起走到楼梯下,打开那道锈迹斑斑,早已脱光油漆的防盗门,只觉一阵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早晨的空气清新怡人,令人倍觉醒神,张师奶自然伸开双臂,边打着呵欠边说,“昨晚对面楼的麻将打了一晚上,吵得我和女儿都睡不着觉。” 正扭动着腰杆的李师奶听她一说,闷了一晚上的不快一下子倒了出来,“我还不是一样!昨晚楼上那毛医生吃了春药似的,整晚像杀猪般叫着床,吵得我儿子半夜都爬起来了……” “叫床?”张师奶感到有点意外,“那小白脸又回来啦,不是说一刀两断了吗?” 李师奶被问得一头雾水,“谁知道她,这毛医生一下子恨得痛不欲生,一下子又爱得死去活来,昨晚那样折腾法,别说小白脸,公牛也会被她搞得脚软的。” 张师奶一听,闭上双眼,合掌而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正说着,小区里乳气未干的保安仔骑着那辆破单车从她们身边快速而过,保安仔气喘吁吁地用对叫机大声呼叫:“队长、队长,十一栋天台上有个女住户天没亮站到现在,我一直留意她,女住户像要跳楼,你赶紧派人过来……” 十一栋天台——那不是自己楼上吗?张师奶和李师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深圳早年楼房的楼距密集得太令人讨厌!张师奶和李师奶赶紧跑到远处停车场望见十一栋天台的地方,晨曦中看见穿着睡裙,露出迷人双腿,散发披肩,站在天台边像电影《铁达尼号》女主角露丝做夸张动作的女人,正是刚刚还在议论的毛医生。李师奶有点搞不明白,这毛医生昨晚搞了一个晚上还这么犀利,一大早跑上天台做运动?张师奶感到有点不对劲,二话没说朝十一栋天台跑去,李师奶悻悻跟在她后面。
一阵警笛声划破周末清晨的深圳上空,住在张师奶隔壁501室的女民警曹丽接到派出所电话,来不及洗脸刷牙,边套着警服,边快步往楼下跑……这时,闪着警灯的消防车已经开进小区,十一栋楼下被派出所警察用警戒带围住了。 一瞬间,静寂的小区里人声鼎沸,被警笛声吵醒的居民以为发生火警,纷纷跑出家门。 从消防指挥车下来的警官看了看天台上的毛医生,问派出所民警有没派人上去做她工作,劝她下来?派出所民警告诉她,两位和她关系要好的邻居上去劝她了。 消防警官在女民警曹丽带领下,跑上十一栋天台。已是深秋季节,天台上的晨风让着夏装的消防警官和曹丽感到有点寒意。消防警官看到,张师奶和李师奶正一步步接近毛医生,张师奶口中念念有词,“毛大夫,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凡事要想开点,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在上海的女儿考虑呀!为一个小白脸跳楼值得吗?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显然,张师奶的话并未打动双手摆在后面的毛医生,相反,消防警官和曹丽身上的警服,令毛医生变得更加急躁,“你们走,统统给我退下,再不走我就跳下去了……” 消防警官向曹丽打了一下眼色,他俩知趣地走下楼梯。 楼下,消防警官跟匆匆赶来的分局领导和派出所民警碰了一下头,消防警官认为,天台上的女人情绪很不稳定,很有跳楼自杀的可能。分局领导要他赶紧命令消防队员打开充气垫,以防万一。 很快,两块充气垫在十一栋楼下的空地撑开了。这时,小区上空突然传来毛医生的一声大喊,只见一件东西从十一栋天台上掉了下来,现场气氛马上紧张起来。警察赶紧扩大警戒线,将围观居民往后面推。那东西很快掉到下面,在充气垫上弹了几下,静止了。 消防警官和分局领导跑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把带血的医用剪刀。派出所民警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将剪刀捡起来。 从天台上下来的张师奶气喘喘上前,焦气万分告诉在场民警,“快想办法,要不她真会跳下来的……” 正说着,警察发现毛医生又从天台上抛下一样东西,他们还来不及推开张师奶,那拇指头大小的东西已经掉到充气垫上了。 这时,120急救车也赶来了,戴白手套的民警捡起充气垫上像螺肉一样带血的小东西,交给刚从急救车下来的大夫,戴口罩的大夫用镊子夹住那小东西,放到眼前看了一下,对身旁的警察说,“这是一个被剪断的男人生殖器官……” 在一旁的张师奶一听,想起昨晚整夜叫床的毛医生,大叫糟啦!带着女民警曹丽他们,朝三楼毛医生家直奔过去……
在笋岗路体育馆南侧,有一个差不多跟深圳同龄的住宅小区,小区里的每一栋楼房,都像小区草地上每天清早出来运动的师奶身上松驰的肌肤及失调的内分泌和消化系统一样——墙体松落,进水管老化、下水道时常堵塞,楼体外墙再怎么粉刷,也刷不去岁月留下的痕迹。 虽然这是个十分残旧的住宅小区,但不少人愿意委身这里,因为这里不远有一所花几十万都买不到一个学位的名校——“世纪学校”。 深圳实施“就近入学”政策之后,很多望子成龙的家长纷纷舍弃豪宅别墅,挤身这破旧小区,为的是让孩子名正言顺成为这所威震鹏城的名校学子。 深圳是个人情薄如纸的城市,大家同住一栋楼十几二十年,天天进出同一个楼梯口,见面时就算不像陌路人,顶多也只是相互点一下头。深圳人喜欢将自己禁锢在装满防盗网,像笼子般的屋子里,紧闭双门,独自演绎着自家的故事。
老家湖南浏阳的刘玲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十一栋201房门后,觉得眼前的家虽然杂乱,但却是一个可以令自己放纵、发泄的好地方。她可以随意将左边鞋子踢进厨房,右边鞋子甩到餐椅上,脱下的裙子在手里扬一扬,再抛到餐桌上方的灯罩角,然后穿着丝袜裤子满屋子走……最令她惬意的是可以撑开双腿,倒头躺在客厅那张早已变形的布沙发上,从扔在玻璃茶几下的黑色挎包里摸出那包白色大卫杜夫davidoff香烟,刁住一根,用火机点燃之后猛抽一口,再用遥控打开电源开关,听着那套黑色组合音响里“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这是我的完美生活……”许巍《完美生活》的歌声…… 刘玲这时觉得现实中一点也不完美,除了无完无了的工作,生活里总有源源不断的烦恼。 刘玲原来是“世纪学校”一名出色的小学语文老师,在老家跟花心丈夫离婚后,只身来到深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花十多万买下这间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只是贪图离学校近,不用搭车,进出方便。想不到刚入住不久,自己班的学生就出意外了。 那是暑假过后的第二个早上,戴“安全值日老师”牌子的刘玲站在学校门口,不停跟高高兴兴走进校门的孩子们互道“早安”。这时,一辆校巴驶来,从校巴下来的孩子们蜂涌般冲向校门,刘玲高声大喊,“同学们别挤,排好队挨个进入校门!” 正说着,自己班的颜东从后面窜来,撞向偷偷玩着玩具小刀的韦小春身上,韦小春手里的刀一下子砸进颜东穿着夏装校服的身躯里,指挥孩子们排队的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从旁边经过的体育老师看见,二话没说抱起鲜血淋淋的颜东,朝附近医院跑去。 那是一段令她毕生难忘的日子,度日如年的她每天守在差0.5cm就插到肝脏的颜东病床前。发现丈夫跟自己要好的姐妹有染,跟丈夫离婚时,坚强的她没流过半滴眼泪,可这次她却欲哭无泪。焦虑担心,整晚整晚的失眠,使她一下子瘦了一大半;因为烦恼,她学会抽烟,而且因此染上烟瘾。 幸亏颜东不久就伤愈出院,但学校因此赔偿颜东父母十几万元的医疗费,怕造成影响,还以颜东今后可以直接在学校上完高中为条件,换取颜东父母打消上法院起诉的念头。 事件虽然平息了,但刘玲却顶不住种种压力,经同事介绍,转到当年十分偏僻的上下沙村附近“沙田小校”任教。本以为可以不经舟车劳顿就可轻轻松松走进校门,想不到这一下每天都得转车,转车再转车。刘玲每天回到家里时,隔壁202的刘师奶不用看钟,就知道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开播了。刘玲搬进来那阵,诸事八卦的李师奶曾告诉她,201的风水不好,刚搬走的老房东就因为股票炒亏了才将房子卖给她。身为知识份子的她根本不信这个邪,认为只有李师奶这样的广东客家女人才那么迷信。 前些年总有人劝她搬到上下沙附近去住,刚开始她嫌上下沙一带都是农民房,居住环境不好。等自己觉得实在心力交瘁,发现上下沙附近红树林一带的房子越来越漂亮时,那里的房价已经升到一平米两万块左右了。刘玲只好在这破旧的小区里继续住下去,转眼已经十几个年头,算算也是十一栋的老住户之一了。早上九点多钟,刘玲隔壁202的李师奶身水身汗,提着大袋小袋肉菜,吃力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只见客厅里摆着两个行李包,风尘仆仆的丈夫李小强坐在客厅上喝水,李师奶不禁怒从心起,“你还有脸回来,你去守住那个小妖精,这个家不需要你,你给我滚!” 丈夫将手上的茶杯放下,站起来说,“滚什么?这是我家,这间屋的房产证还写着我名字!” 李师奶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下,指着丈夫破口大骂:“这间屋是你的对吗?你不走我走!” 丈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兜里拿出一撂钱,“矿山出事了,我恐怕要在这住一段时间,等那边平静了才能回去,这钱拿着,好好安排生活。”
李师奶叫方琴,广东客家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方琴跟在惠东多祝挖钨矿发财的丈夫李小强来到深圳,经朋友介绍买下十一栋202室。方琴老家门前有个荷花塘,夏天里清风送爽,阵阵的荷花香沁入心脾,令人陶醉。故乡的夜晚蛙鸣虫叫,繁星闪烁,站在田埂上感觉自己离星星那么近,近得仿佛随手可摘。故乡的白天就是白天,夜晚就是夜晚,不像深圳半夜三更还车声隆隆,霓虹高照,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刚从山窝窝里来到深圳的方琴无法适应深圳的生活,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厌恶。她常埋怨李小强,钱多可以在家乡盖栋小洋房,干吗非要到深圳安家落户呢?李小强振振有词说,“我决意离开家乡,是因为不想将来的孩子跟我一样窝在山区里;我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所‘世纪学校’,现在有钱了,我要让我们的小孩受最好的教育!” 丈夫的话让方琴无话可说,虽然那时丈夫经常要回多祝打理他的矿山,但方琴还是横下心来,好好缔造这个属于自己的家。不久,方琴怀孕了,李小强知道后专程从多祝带来几只走地鸡,两瓮客家黄酒。那时的交通很不方便,搭车到多祝要三转四转,进矿山还得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所以李小强很少回来。多祝到处都是铁矿,矿山里的磁波令多祝人无法使用传呼机,方琴要找自己的丈夫,只好每天三更夜半到电信大厦排队打长途。 李小强每次都在电话里安慰她,最近矿山很多事,等忙完这段再回来好好陪她。 方琴怀孕八个多月,李小强还没忙完。深秋的一天傍晚,从小当方琴为自己闺女的二姨妈带着大包小包坐月子用的客家土药材,从多祝过来。二姨妈是个善良的客家妇女,看到挺着大肚子的方琴独自闷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忍不住“呜呜呜”哭了起来,方琴吓了一大跳,以为二姨妈发生什么事。为她递上热茶,让她洗个脸之后,二姨妈拉着方琴的手,吞吞吐吐说,“妹头,有些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琴被二姨妈弄得有点紧张起来了,“姨妈,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这样我更慌了。” 二姨妈深深叹了口气说,“唉,你那天打雷霹的小强,好搞不搞,搞上你妹方芸啦……” 方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姨妈,你不会搞错吧?” “乡里人个个都知道,都成人家笑柄啦……”二姨妈话到激动时,不停用衣袖抹拭哗啦啦流出来的泪水和鼻涕,“妹头,姨妈实在忍不住才过来告诉你啊!” 方琴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摔到地板砖上,“我爸我妈呢?他们不知道吗?” 二姨妈无奈地摇着头,“别提这两个老懵懂了,他们说手掌也是肉,手背也是肉,都是自家闺女,都不知道怎么说好……”
方琴记不清怎样回到老家,她看到家门口荷花塘里的荷花干枯了,那一根根残留在泥塘里的荷花梗变得那么刺眼,就像屋前晒衣服的竹杆上挂满妹妹的胸罩和底裤一样。方琴知道,妹妹和李小强已经公开生活在一起了,本来想好好揍妹妹一顿的方琴迟疑片刻,反而没勇气推开自己家门。 这是什么世道呀!方琴走进娘家大门时,竟然气晕过去了。爹妈被突然出现的方琴吓了一大跳,在乡里当土医生的爸爸赶紧扶起快要生产的方琴,用指甲紧紧掐住她的人中…… 方琴醒来后,哭叫着,“爸、妈,你们就不能管住妹妹吗?” 爸爸似乎觉得有点对不起方琴,低垂着头,在一旁默默不语。妈妈满腹苦楚说,“管得住她还会有今天吗?” 方琴放声痛哭,“妈,你教我怎么办……” 爸爸怕邻居听到,赶紧将两扇木门关上,妈妈无奈地说,“妹头,那是你妹呀,你想我们怎么做呢?” 爸爸走上前劝着她,“琴,听爸的话,妹妹年少任性,玩一玩她就会离开小强的。” 方琴一听怒火冲天,“玩一玩,您们知道她在玩我的青春,玩我的生命吗?” 妈妈觉得方琴说得有点过头,气喘喘说,“妹头,怪就怪你没看好小强那死仔!俗话说家丑不得外扬,你难道就不能忍一忍她吗?” “我怎么了?我丈夫被别人霸占了,您们还想我怎么呢?”方琴对自己父母所说的话感到异常气愤,“您们到底要我怎么忍呢?我也是您们女儿啊!” 看着方琴步履艰难走向门口,爸爸赶紧将门挡住,“琴,你想去哪?留点面子给爸妈,别去跟你妹闹好吗?” “让开,我回深圳行吗?”方琴推开爸爸,双手扶着大肚子,忍住悲痛,向两老鞠躬言,“爸、妈,走出这个家门之后,我就不是您们的女儿了,我没有您们这样的父母……”
天黑了,阵阵寒风吹得山村的小树呼呼作响,静寂的山村上空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这是什么世道呀……”丈夫被自己妹妹霸占,有家不可归,伤心欲绝的方琴腆着大肚子,语无伦次,时哭时笑,蹒跚在通往外面公路的山村小道上,从她大腿内侧淌下的血,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印道…… 这时,一辆在矿山拉矿砂的手扶拖拉机收工回家,司机发现模卧在小路中间的方琴,赶紧踩住刹车,坐在货斗后面的年长四川民工跳下来一看,告诉司机,“姑娘像要生产了,快送医院吧!” 惠东县城医院,方琴产下未足月的儿子,李小强赶到医院时,方琴将脸扭到一边,任他怎么捶胸顿足,泣零忏悔都不看他一眼。在二姨妈陪护下,几天后方琴怀抱那条弱小生命回到深圳,十一栋202记载着方琴由少妇成为李太,又从李太成为李师奶的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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