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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笔下像红高粱一样纯朴的马玉祥访谈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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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笔下像红高粱一样纯朴的马玉祥作客新华军事

2008年03月04日 09:19:11  来源:新华网

主持人:许多人小时候都曾经读过一篇课文——《谁是最可爱的人》,作者魏巍在文中为我们描述了这样一位青年战士,微黑透红的脸膛,稍高的个儿,就像秋天田野里一株红高粱那样纯朴可爱。就是这位战士曾经和他的战友们一起,在极端艰难困苦的情况下,坚守阵地三天三夜;还是这位战士冒着生命危险,从着火的民居中救出了被困的朝鲜孩子。

今天走进我们演播室的嘉宾就是魏巍笔下最可爱的人,志愿军第38军112师335团机枪手马玉祥。

马老您好!

魏巍笔下像红高粱一样纯朴的马玉祥访谈 图

志愿军第38军112师335团机枪手马玉祥

魏巍笔下像红高粱一样纯朴的马玉祥访谈 图

马玉祥与主持人在访谈现场
马玉祥:您好。

主持人:入朝之后,您所在的连队经历了怎样的战斗过程呢?

马玉祥:在第二次战役过程中,我们连队在一个山沟里面休息,被美国飞机发现了,8、90匹马都被打死了。

主持人:被美国飞机轰炸?

马玉祥:扫射。那三门炮也都给打坏了。

主持人:当时咱们连里装备的是什么炮?

马玉祥:是缴获日本的92式钢炮。

这样我们的连队当时就失去战斗力了,然后部队领导把我们调到三连,也就是松骨峰连。

主持人:到了松骨峰连之后,您记忆最深的是哪一仗?

马玉祥:就是四次战役汉江南岸的防御作战。我们部队守在一个东西大山,580高地。

我们连队是夜间进入阵地的,山顶上有很厚的雪。

主持人:当时的雪有多厚呢?

马玉祥:有一尺左右吧,差不多是过膝盖了。

主持人:当时咱们战士们穿的服装是什么样的呢?

马玉祥:穿的棉衣。

主持人:那么里面有衬衣吗?

马玉祥:没有衬衣呀。

主持人:有棉鞋吗?

马玉祥:没有棉鞋。时间很紧迫,入朝的时候没来得及发棉鞋,穿着黄胶鞋入朝了。

主持人:当时我们具体作战的位置是哪里?

马玉祥:是在汉江南岸的山头上进行防御作战,要想进入阵地的话,首先要通过汉江的。

主持人:当时你们是怎么通过汉江的?

穿着衣服过河,鞋底粘在冰面上

马玉祥:朝鲜山多,江河也多。我们在过汉江的时候,有时候来不及,就穿着衣服过河,衣服外面冻的是冰,靠着肉皮往外淌水。我们稍微在地面上站一会,鞋底和地就粘到一块了。

主持人:已经冻起来了?

马玉祥:对。你都拔不出脚来了,所以你得总动一动。就这样,我们夜间进入阵地了,阵地就是山,到山上挖工事。

主持人:就是进580高地了?

马玉祥:对。

主持人:当时咱们进入阵地是在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马玉祥:上半夜。进了阵地以后,我们就开始挖工事,逐渐天就亮了。

我们这个连从上面往下排,一排、二排、三排。我是三排七班,我的右侧是九班,我的左侧是八班,我们七班在中间。

主持人:也就是说按照咱们连队的战斗部署,连部在最高处,然后分别下面一个排一个排,越来越低?

马玉祥:对。

主持人:那么您所在的排就在战斗的最前沿了?

马玉祥:是最前沿,而且我所在的班是在最前沿中间的部分。

主持人:马老,当时咱们守的这个580高地大概是在什么位置呢?

马玉祥:这个高地大概是在汉江南岸。

主持人:当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坚守呢?

马玉祥:因为我们那次战役把敌人打回去了,咱们的部队就前进很快,但是前头部队进的过于猛,后面部队没跟上来,这样敌人部队又集中了,就开始了反击。咱们部队少,就要守住这个山头。为什么打了三天三夜还要打,就是要阻止敌人前进,所以这个仗打得非常惨。我们一个团好几千人,打到第三天的时候,没剩多少人。之所以坚守这个阵地,实际上就是为我们的主力部队争取一个时间,调整部署,然后打败对方的进攻。三天三夜之后,任务完成任务了,我们这才撤退下去。

主持人:当时咱们在阵地上挖的主要是什么样的工事?

马玉祥:挖单人掩体,不是坑道。就是临时挖一个圆坑,人往里一站。

主持人:当时这个掩体大概要挖多深呢?

马玉祥:到胸部了,要露脑袋的。

主持人:天亮之后,敌人就开始冲击了?

马玉祥:我们这个阵地前沿有一个开阔地,天亮之后,我们就看见敌人在南山的北坡那一块块的部队。开始的时候,美国的飞机在我们头顶上轮番地扫射、轰炸。过了几圈之后,飞机飞走了,开始上大炮,坦克炮往我们山上打。打炮的时候我们就蹲下,蹲在那个掩体里面,敌人炮弹一爆炸,雪、土在我们头顶上来回飞。打过一阵后,我们就站起来看看敌人上来没有。

主持人:当时咱们在阵地上,能看到对面山上敌人的部队或者坦克、大炮这些重装备吗?

马玉祥:看的非常清楚,因为下过雪的雪地,人一走这个影很大,都是黑的。坦克、大炮的影都是黑的,看得非常清楚。

主持人:当时看到对面山上的敌人大约有多少?

马玉祥:很难估计,反正是很多。

主持人:当时咱们坚守580高地的连队大概有多少人?

马玉祥:100多人。

主持人:连队主要装备的武器是什么?

马玉祥:步枪主要是三八步枪和美式步枪。另外还有轻机枪、冲锋枪,也有重机枪。

主持人:没有自动步枪吗?

马玉祥:那个时候还没有。

主持人:当时咱们连里共有几挺机枪啊?

九挺轻机枪坚守580高地

马玉祥:每个班都有一挺轻机枪,九个班就是有九挺轻机枪。

主持人:那这算是咱们连里面主要的火力吗?

马玉祥:这已经是当时最好的火力了。

主持人:当时您使用的是什么机枪呢?

马玉祥:我使用的叫马克新轻机枪。

主持人:连里面有火炮吗?

马玉祥:没有。

主持人:咱们坚守580高地的部队,能不能得到后面的支援呢?

马玉祥:没有支援。

主持人:当时敌机的轰炸和炮火射击,大概持续了多长时间?

马玉祥:大概10分吧,时间不太长。敌人原来是在山脚下,这个时候就开始往山上运动了,到我们阵地前沿,也就是山根底下往上爬。敌人一边冲击一边打,子弹特别密集,我们耳朵两边就像刮风似的,"呜呜呜呜"响。

主持人:能听到一枪一枪这种声音吗?

马玉祥:听不出来枪声啪啪的,或者机枪踏踏的,没那个动静,就像刮风似的,那是震耳欲聋呀。

主持人:当时美国兵冲锋的队形是密集还是比较疏散呢?

马玉祥:不能确定,他们有的时候疏散,有的时候很密集。

敌人往上冲的时候,我们不还击,等到我们手榴弹够着了,连长、排长才喊"打",那个时候我们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打。

主持人:这个时候你们和敌人的距离有多远?

马玉祥:也就几十米了。

主持人:这个时候看对方的时候,能够看的很清楚了吧?

马玉祥:非常清楚。被我们打死的敌人,枪都扔一边去了,特别是我们甩手榴弹,敌人东倒一个,西歪一个,看得可清楚了。

主持人:近距离看美国兵,他们穿的是什么样的服装,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武器呢?

马玉祥:作战服是灰绿色的,脚上穿着大头鞋,头上有钢盔。

美国兵使用的步枪都是自动的,都像轻机枪一样。当时我们对美国的自动步枪都不认识。

主持人:这个时候部队的支援还没到吗?

夜幕中的脚步声:是敌是友?

马玉祥:我们连从一进入阵地打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子弹和手榴弹都打没了。这个时候,我就盼着部队来支援,或者送上子弹、手榴弹,结果没送上来。

我就一直盼着,到后半夜的时候,我就听见我的前方有走路的声音,而且好像很多人,越来越近。我自己还寻思,是不是部队来支援了?怎么是从敌方过来的?这不可能。就听见鞋踩石子咔嚓咔嚓响,可能是美国兵,美国兵穿的是皮鞋,咱们志愿军穿的是黄胶鞋,胶鞋踩石子是不响的。就怀疑是敌人,但是还不敢确定。当时我早就把枪架好了,瞄准了,就是没勾扳机。

突然他们开始说话,我一听,说的什么话呀,我听不懂啊,听不懂就证明他们说得不是中国话,不是中国话,就不是中国人,就是敌人!这个时候我就开火了,连打了两梭子,就听见他们下去了。

主持人:美国人冲锋的时候速度很快吗?

马玉祥:很慢,因为他们是向上爬。往下撤的时候比较快。

主持人:咱们的枪、手榴弹开火之后,一般打多长时间,就可以把美国兵给打回去呢?

马玉祥: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因为敌人是从山下往上这样打,他们往高处扔手榴弹,扔不上来,只能用步枪、机枪打,等到他们打到跟前了,牺牲也就很多了,就该往下撤退了,他们冲不上来。

主持人:你们进入阵地的第一个白天,敌人一共进攻了几次?

马玉祥:七、八次。后来敌人兵力越来越少了,死的死,伤的伤,特别是打伤的都站不起来了,就从山上往下爬,像这样的我们就不打了,他已经没有武器了,失去战斗力了。

主持人:我们打退了敌人这么多次的进攻,我们自己的战友伤亡大吗?

马玉祥:伤亡很多呀。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右侧的九班阵地就被敌人占了,九班的同志都牺牲了,如果有一个活着的,哪怕子弹打光了,九班的同志也会用枪托子跟敌人拼的,绝不会让敌人抓活的。

主持人:在这个时候,您已经进入阵地经过一天激战了,第一个晚上您是怎么过的?

马玉祥:第一个晚上还好,到第二个晚上的时候,我看右侧的九班和左侧的八班打得都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志都牺牲了,我们班七班很多同志也牺牲了,我就四外瞅,什么人都看不着。我是轻机枪手,我有两个弹药手,就剩我们几个。等到夜间的时候,敌人也不往上来了,就听到敌人在广播,说你们吃的不好、穿的不好、武器不好,劝大家投降。

主持人:当时我们的弹药消耗到什么程度了呢?

马玉祥:几乎都要打没了。

主持人:后方有弹药和吃的送上来吗?

马玉祥:送不上来。因为我们战斗的速度太快了,后面部队没跟上来呢,根本供应不上来。

主持人:没有吃的,没有弹药,你们下面的仗怎么打呀?

马玉祥:那就坚守。在当时来讲,坚守就意味着要和敌人拼命,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夜间的时候,子弹打没了,我就想,这次可能就完了吧。我们做最后的准备,我们三个人,一个人一个手榴弹,把那盖都扭开了,把它摆好了,如果敌人来少了,我还有两梭子子弹,就打打。如果敌人来多了,不想打了,就想跳出工事去,把手榴弹一拉,和敌人同归于尽。当时就做这样的准备了。

主持人:当时您和您的两个弹药手带的弹药一共有多少呀?

马玉祥:2000发,一个弹药手1000发子弹,在我射击的时候他俩给我往弹夹上压子弹,他们俩一边一个供我打。一个弹夹一次装30发子弹,30发子弹手一勾,几秒钟就打没了,快呀。

主持人:弹药消耗那么大,吃的也没有,有没有想过一些其他的办法?比如说你们打死了这么多的敌人,有没有想到从敌人的身上来缴获弹药和食品呢?

马玉祥:有啊。就是那次夜间敌人上来了很多,后来被我机枪吓回去了,天就亮了。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跟我这两个弹药手说,你们两个去捡枪吧,昨天晚上可能打死了不少敌人,你俩去捡,我掩护你们两个。时间不长,他们把枪、子弹、手榴弹,还有挎包都捡回来了。

捡回来之后,我一看那枪很像步枪,但是和步枪还不一样,以前没见过。我看那个枪膛里还有子弹,我就冲敌人方向勾扳机,一勾,踏踏踏,还连发,这样的步枪像机枪似的。我看那捡回来的挎包里面有敌人吃剩下的饼干渣,还有两块糖块,我们三个分着吃了。一看里头还有一个口琴,夹层里还翻出一个照片来,是一个美国姑娘的照片,我就把它卷巴卷巴,使劲往山上甩出去了。这样我们几个人又坚持了一天,到了第三天的夜间。

主持人:当您打到最后一夜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

汉江南岸三勇士

马玉祥:我们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南边阵地往下撤的时候,又撤到后面的阵地挖工事。等到夜间的时候,敌人老往这边打炮,我一回头,看空中一个亮,直溜过来了。我就顺手一拉我右边的弹药手,我们俩就趴下了,正好一个炮弹落在前面爆炸了,爆我们一身土。我们俩就拍身上的土,我左边的弹药手就没动静了,我说他怎么不拍土,我就回手摸了一下,没摸着。我站起来回头一看,他上身被打没了,光剩下两条腿了。

主持人:完成任务之后,您和您的战友是怎样撤出阵地的呢?

马玉祥:天快亮的时候,指导员喊撤。说实在的,那会儿我心难受呀,不想撤。进入阵地一百多人,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人了。

主持人:哪三个人呢?

马玉祥:我和我右边的弹药手,还有一位指导员。那么多战友牺牲了,我心里难受,不想撤,就想和敌人拼,就想和敌人同归于尽。

主持人:马老,我们在《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文章里面知道,您曾经救过一个朝鲜的孩子?

马玉祥:对。在美国飞机轰炸着火的一个房子里面救出了一个朝鲜孩子。

主持人:您能给我们讲讲当时的详细情况吗?

马玉祥:当时我们正在阵地上和敌人天天打,到阵地下面去做饭。

有一次我带了两个同志,到了一个山沟里面的一个小村,有十几户人家。我们走了几户,家里没有人。终于走到一家,看到家里有四口人,两个孩子,两个大人,夫妇两个也就是30左右岁,看大孩子有5、6岁那样,小的还吃奶呢。

因为语言不通,我就用手势比划,意思就是说我们想借用他们的地方做饭。那家大嫂就明白了,她点头同意。我就拿我的米袋子,往盆里面倒米,我正在低着头倒米的时候,这个大嫂过去就把这个口袋给抓住了。抓我就抬头瞅她,不明白咋回事儿呀。她就跟我比划,意思是让我们睡觉去,她给我们做饭。我们三个确实很累了,看那朝鲜大嫂很热情,就往那墙角一佝髅,就睡了。

等饭做好的时候,她把我们三个叫醒了,我们就出去吃饭了。正吃饭的时候,敌人飞机就扫射过来了。我一看刚才我们去的那个村子全着起来了。我心里着急,我说刚才做饭那家,跑出去没跑出去呀。我说你们都吃饭,我看看去。

我就过去了,绕过去一看,房子着了。我就往院里瞅,当时他们院里的雪都化成水了,我看见他家的大孩子趴在地下,背后还着火呢,被打死了。往门口一看一个大人,手和脸也插在水里头,身上也着火呢。房子呼呼冒火,我正看的时候,就听见小孩哭的声音,我就跑到门前把那个床踹碎了,屋里的烟和火呼一下就出来了。当时我连烧带呛的,有点上不来气了。我就蹲在那闭着眼睛听,顺着孩子的哭声往里摸,先摸到大人,他不动了,可能死了。我往大人身后摸,摸到孩子了,我抓住他就跑到院里面,一看是一个小男孩,穿一个小黑棉袄,没穿裤子。我寻思寻思,没大人的话小孩子自己怎么活呢。我就又返回去,看那家大人还活着没,想把他救出来。我就摸到大人了,手发黏,我感觉这是血,我就趴他跟前了,一看,眼睛、鼻子、嘴都是血,衣服都染红了。我想这个人肯定死了,我就跑出来了。

当时我这俩胳膊着火了,很疼。灭完胳膊上的火,我就把孩子抱起来了,心里很难受呀,我当时就哭了。后来看到北边一个小河沟,有一个朝鲜老大妈在那边跺脚哭呢,后来就把这个小孩子给了这个老大妈。

主持人:马老,我们最初都是在魏巍写的《最可爱的人里面》知道您的,当时魏巍是怎么样找到您的呢?

马玉祥:第四战役结束了,我们连部都打没了,我被调到连部当通讯员。有一天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下来两位首长带着两个警卫员,我一看坐吉普车,是团级以上的首长,我就收拾屋,之后首长和指导员可能要谈事情,我就出去了。时间不长,指导员就喊我:"小马,有事,到屋来"。指导员说我们解放军军部的报社记者要采访我,当时采访这俩字我就不明白,我就问指导员,什么是采访呀,指导员说就是问你啥你就说啥,我说那中。

采访过后我也不知道魏老写了这个文章,后来1952年的时候我才看到《谁是最可爱的人》。

主持人:马老,战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您在这场战争当中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马玉祥:我参加过解放战争,又参加了抗美援朝,当年我是一个兵,我离开部队转业到地方,我还是一个兵,我现在老了,离开工作岗位了,我还愿意当一个老兵。兵是干什么的?兵是为人民服务的。国家建设没兵行吗?保卫国家没兵行吗?不行!我跟很多年轻的战士们在一起聊天,我说现在如果有人干涉我们国家的建设、危害我们国家的安全和统一,你们答应吗?他们都说决不答应。

主持人:朝鲜的土地上永久流传着汉江三勇士的故事,当580高地的战斗结束后,阵地上只剩下了马玉祥等三个人,而当初进入阵地的连队有100多人。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我们的志愿军战士用生命捍卫着尊严。正如魏巍在他的文章中所写的那样:我们的志愿军战士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战士、第一流的人!

感谢马玉祥同志来到我们的演播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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