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泉台招旧部
——陈毅元帅赣南“绝笔”记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南国烽烟正十年,
此头须向国门悬。
后死诸君多努力,
捷报飞来当纸钱。
投身革命即为家,
血雨腥风应有涯。
取义成仁当日事,
人间遍种自由花。
这首大气磅礴、豪情冲天的《梅岭三章》,为世人所熟知,并争相传颂了六十多年。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竟是陈毅元帅当年所作的一首“绝笔”遗命诗。翻开中国革命的史志档案资料,围绕这首诗的产生,还有一则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故事。
一九三四年十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主力开始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同时,中央还决定成立以项英为书记的中央分局;以陈毅为主任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政府中央办事处;以项英为司令兼政委、贺昌为政治部主任的中央革命根据地军区,完成保卫中央革命根据地、在中央革命根据地及其周围进行游击战争、准备在有利条件下配合红军主力进行反攻的任务。但由于敌我力量悬殊,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中央革命根据地全部陷于敌手。一九三五年二月,在形势不可逆转的情况下,中央分局根据中央的指示,将部队分九路突围,到闽赣根据地、闽赣边、湘南、湘赣边、赣南等地区坚持斗争,从此拉开了艰苦卓绝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序幕。
陈毅、项英一路突围成功以后,虽然在赣南、赣粤边一带站稳了脚根,但却与党中央及南方其它各游击区的联系完全中断了。为了取得同中央的联系,陈毅曾多次给鲁迅和茅盾写信,以寻找同中央取得联系的途径,但都没有成功。一九三六年冬,正当陈毅同项英在赣南的梅山商议直接派人到陕北根据地去与中央取得联系时,赣粤边特委内线交通员黄亚光送来了一封机密信,信中说中央派人来人,带来了党的重要指示,要求派负责同志到大余县城南的一家饭店里面谈。
信是由陈海写来的。陈海,原名陈宏,随红六军团长征时掉队,辗转回到大余后,一九三五年冬被湘赣省委派往国民党五十师做兵运工作,后由于工作不慎被敌发觉,转移到赣南,被信康县委派到余汉谋部做兵运工作,很快就在余部第一师、第二师中建立了党支部和士兵委员会等秘密组织。一九三六年,陈海与赣粤边特委发生横的联系,并直接受赣粤边特委的领导。其间,陈海曾面见陈毅,要求将敌两个连拉出来。由于时机还不成熟,陈毅指示陈海暂时不要动,以免打草惊蛇。今天陈海写来的一纸密信,使中央分局渴求了两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陈毅、项英等人无不激动万分。因此,为了把握好这次与中央取得联系的机会,陈毅决定亲自去接头。
第二天天刚亮,陈毅由新任梅山区委书记黄占龙带路,从梅山出发,来到大余城。在正式接头前,陈毅决定先到陈海家探听虚实。他们来到陈海家门前,见一名妇女在洗衣服,黄占龙估计她就是陈海的老婆,便向她打听陈海的去向。那名妇女连头也没抬,只答“到团部去了”。大余县城驿外梅峰桥头有个广启安糖铺,是陈毅熟悉的秘密交通站。陈毅听后,把“团部”听成了“糖铺”,于是同黄占龙一起直奔糖铺而去。当他们快到糖铺交通站时,只见大街上已经开始戒严,国民党兵正在那里搜查,于是急躲进一家茶馆,假装喝茶以观动静。这时,在糖铺工作的一名老曾同志也正在茶馆里,见陈毅到来,大吃一惊,急忙走近陈毅身边,悄悄告知一个惊人消息:陈海叛变,黄亚光已于昨日被捕!
陈毅情知有变,遂与黄占龙沉着地离开茶馆,径小路绕出城外,然后分头取道回梅山。
原来,这是大叛徒龚楚设下的一个陷井,目的就是要捕获陈毅、项英等主要领导人。
龚楚,曾任红三军团第七军军长、中央革命根据地军区参谋长,一九三五年二月奉命率红二十四师第七十一团突围,到达湘南、粤北一带后,就亲手杀死七十一团政委,叛变投敌,被封为“剿共游击司令”,带着一支三十余人的卫队,以捕获陈毅、项英等人及破坏游击队指挥中枢为任务。
十月中旬,龚楚把他的卫队伪装成红军游击队,追踪来到游击队指挥机关所在地北山,演了一出“击溃”余汉谋部一支百多人“精锐部队”的假戏后,使活动在天井洞对面山上的游击队受骗上当,并蒙受了巨大损失。尤其是红军游击队指挥机关后方主任何长林的被捕叛变,直接威协到首脑机关的安全。后来,由于侦察排长吴小华的机智勇敢,用计吓退已经闯入指挥机关警戒区内的龚楚,才使陈毅、项英等人安全脱险,向油山?——梅山转移,摆脱了敌人的追击。
这次,由于游击队地下工作人员李品仙因到粤北南雄的里栋采购药品和食盐时,被叛徒何长林抓获而叛变,供出了在敌四十六师做兵运工作的陈海,陈海被捕叛变后又供出了在大余城开糖铺做内线交通的黄亚光,黄亚光被捕叛变后,遂将游击队指挥机关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敌人。于是,叛徒龚楚、何长林、陈海经与敌四十六师师长合谋,利用游击队急欲与中央取得联系的迫切心情,设下了诱捕陈毅、项英等主要领导人的圈套,并派出四个营的兵力,包围了梅山,准备一举摧毁中央分局。
当叛徒陈海把信送出以后,久等不见有人下山接头,他邀功心切,便迫不急待地带领三百多名敌人,抄小路向陈毅、项英的驻地斋坑扑去。
山上的风一个劲地吹着,陈毅下山后还没有回来,项英正在斋坑的棚子里焦急地等待消息。敌人摸上来时,警卫员曾忠山在棚子外面放哨,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棚子正面的大道上,没料到敌人会从后面包抄上来,当发现敌人时,报告已来不及了。于是他一面大声呼喊报警,一面向敌人开枪射击。在一枪击倒迎面扑来的一个敌人后,面对再次扑来的敌人,只得就地扑倒,滚下山去。
棚子里面的项英、杨尚奎、陈丕显以及警卫员丁上淮、宋生发等人听到曾忠山的枪声后,立即拿起枪冲了出来,在敌人尚未发觉之前,转移到一个树木不多、茅草茂盛的小山包上隐藏起来。
这时,交通员老殷和彭茶妹也上山来,准备向指挥机关汇报工作,恰巧在棚子附近与敌人遭遇。当敌人用枪刺对准走在前面的老殷时,他情急之中将手中的布伞猛地朝敌人眼前一晃,趁敌人一楞之际,转身冲下山去。彭茶妹于慌乱之间跑错了方向,当她冲向山顶时,正好落入敌人手中。
敌人抓住彭茶妹后,对她拳打脚踢,威逼她说出游击队“大头子”藏在哪里,彭茶妹始终不说,最后被打得昏倒在地。后来,她被敌人关进监狱,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下,顽强不屈,英勇牺牲。
当敌人一边在拷问彭茶妹时,一边也在不停地搜山。三百多名敌人,在小山包一带搜来搜去,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就是搜不到项英等人。敌军官急了,下令放火烧山。枯黄的茅草借着风势,猛烈地燃烧起来,项英等人危在旦夕。但他们仍伏在茅草中,一动不动。后来,陈丕显在回忆当时的情况时,这样写道:“准料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正当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突天上乌云翻滚,狂风大作,雷声轰呜,不一会儿,哗啦哗啦落下了一阵倾盆大雨来,把火苗通通淋灭了。”敌人无耐,于是耍起假撤退的把戏来。他们吹起集合号,呼呼咋咋地排着队下山,最后埋伏在山脚下,直到天快黑时,仍不见山上有什么动静,才怏怏地撤下山去。而项英等人仍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这是他们长期摸索出来的躲避敌人草丛搜捕的有效办法。
陈毅并不知道山上所发生的一切,也未料到敌人来得这样快,当他快到斋坑时,与下山的敌前头兵碰个正着。当时,眼看天就要黑了,又累又饿的敌人不熟悉道路,只想尽快下山,见到陈毅上来,就抓住他,恶狠狠地要“老表”给他们带路。陈毅临机应变,转身下山,一路同敌人交谈,说自己是城里的教书先生,是到这里来买茶叶的。刚好这一带盛产茶叶,使敌人完全放松了对陈毅的警惕。走进一个村子,陈毅以上厕所为由,躲过敌人的视线,钻到山上躲藏起来,等敌人走远了,才向指挥部走去。
陈毅见到被敌人糟踏得不成样子的棚子,周围寂然无声,估计同志们就藏在山上,于是走出棚子,大声呼喊项英、杨尚奎、陈丕显及几个警卫员的名字,要他们赶快出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项英等人听是陈毅的声音,才一个个从草丛中钻出来,与陈毅汇合。大家在一起互相通报了山上山下发生的情况后,决定趁着天黑,立即向斋坑北面的山上转移。
当他们一口气急行三十多里路,安全到达北面山上后,再转过身来,只见近在眼前的对面遍山火把,人的呼喊声、狗的狂叫声、零星的枪声从对面传来。原来,敌人的大部队又连夜上斋坑清剿来了。陈毅等人见后,只是相对而笑:“好险!”当晚至第二天早上,警卫员曾忠山和交通员老殷也分别同陈毅等人顺利汇合。
这期间,敌人调集四个营的兵力,将梅山重重包围,在山上一遍又一遍地搜索,陈毅忍着伤病的折磨,与项英等人一起,机智地与敌人周旋。
原来,陈毅在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八日的兴国战斗中,坐骨中弹受伤。当时因医院里没有电,一直没有拍片动手术。在十月九日中央红军主力长征的前一天,周恩来知道后,才把电台的一部发电机调来,给他拍片后动了手术。但整整一年后,陈毅的伤口仍不断地复发化脓。不得已,陈毅只得将自己的腿绑在树干上,要警卫员使劲把伤口的脓血挤干,这次甚至连碎在里面的一块小骨头也挤出来了,后来才渐渐地有所好转。到梅山被围,陈毅受伤已过了两年时间,他虽不用拐棍了,但伤处仍然经常疼痛,行走还是不太灵活。
当敌人重重围困梅山之际,陈毅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写下了《梅岭三章》这首“绝笔”遗命诗,以“此去泉台招旧部”的豪气,希望“后死诸君多努力”,争取革命的早日成功。他还在这首诗的题记中这样写道:“一九三六年冬,梅山被围。余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虑不得脱,得诗三首留衣底。旋围解。”
一首笑傲生与死的灿烂诗篇,就这样在血与火的考验中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