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早到总部,公司突然告之一同启程前往都江堰虹口,那里有我们的研究基地,三十几名员工至今音讯全无。
已离震惊世界的“5.12”7.8级地震40几小时!都江堰系重灾区,虹口基地地处高山深壑,更靠近震中汶川,与灾情特别严重的映秀接壤,而我们那里的员工依然音讯全无!
强悍的灾难下,这种消息简直令人无比痛恨,痛恨得不想去想象意味和含义。
我立马取出高清DV和佳能5D,与包括司机在内的其他四名领命同事汇合。出于考虑营救方便等问题,我最终只带上了高清DV。
从成都出发,一路车窗紧闭。听着交通广播电台滚动直播的“我们在一起”特别节目,听着电波里那些急切寻找亲人焦灼寻求帮助的声音,以及听着车窗外救援车辆尖利得刺破玻璃也刺破人心的声音,真不愿去明白,头上灰暗沉郁的天空,前方伫立千年的城市,会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外,看着超速疾驰的各色车辆,掠过行色匆匆的无数面孔。
渐渐接近都江堰,渐渐看见高速公路两边田垄地间不同寻常的迹象,那些民居,有的檐角断破,有的墙体皲裂,有的屋顶瓦掀,有的半阙塌陷,各种布帐油毡则横拉斜挂在房子周围。
还没抵达都江堰,耳里的声音和眼底的景象已让人备觉身心疲乏。除了司机,除了我,同行的其他三人都闭着眼睛。我知道,于我的这种状态,除了诅咒,更多的是牵挂,以及感动。
渐渐接近都江堰,渐渐感觉到交通的拥堵。车速慢下来,情绪急起来。抬起头,一不小心撞见横跨于高速出口牌坊上的一行赫然大字:去看看都江堰,原来的样子!听惯了“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这一成都旅游形象宣传史上的经典语录,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句话诗意得何等残酷!
车子在都江堰城里见缝插针地向前缓慢挪移。打开车窗,架出DV,听到的是更加尖利的营救车声。这种声音,除了白色,还有绿色,医疗和军旅的颜色,让这个城市的交通充斥着夺命的味道。很多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很多运转伤病群众的志愿者车队,以及很多探望亲朋好友的车阵,来往穿梭,抑或横陈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巷尾……邻车的司机侧过头,平静地说,这样的交通状况,比起前四十小时,已配不上叫瘫痪了。
我无意继续留心路面的车辆,道路两边的“遗迹”,越来越震撼着我。多数的建筑,满目疮痍,布满裂口,摇摇欲坠,一如身着一件件巨大的蜘蛛网。那些或大或小的裂缝,仿佛是没有解构彻底的恐怖张力,抑或像渗露黑暗的闪电残骸,强蛮的危险或近或远、或明或暗地林立在城市的身体上,并且依然膨胀着、撕扯着。少数的高楼大厦,则坍塌如千军溃败,或整体坠毁,或半身沦陷,或拦腰折断。许多建筑的粉身碎骨,特别是学校教学大楼和一些商住楼、写字楼,据说都瞬间完成,瞬间得让成千上万的生命来不及明白更来不及挣扎。面对一座千古名城的盛装突然变褴褛,无奈得只能沉重而陈旧地用上“千疮百孔”、“残垣断壁”这样的陈词滥调,并深刻而悲悯地想到一个叫做“废墟”的字眼,或者至少可以叫做半个废城。这个时候,看不到建筑的一线生气,看不到城市的一点尊宠。自然的罹患,意外而残忍得令人敬畏,更令人颤抖。这个时候,只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表达对这个城市千年的坚贞与富庶的沉痛怀念和哀悼!
下车之后,不时驻足于垮塌的楼房前,看着挖掘机小心翼翼地挖掘,看着生命探测仪四面八方地探测,看着搜救官兵执着不息地搜救,我不想再举DV。仿佛突然醒悟,疯狂记录,难抵过度悲哀,更是对西蜀文明源地的某种亵渎。我不能让自然成为心底的暴力,不能让它一瞬的猖狂变成镜像的嚣张,于是,我像所有驻足的民众一样,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祝福,祈祷。
远从湖南飞回的公司一领导,一直默默地站在当地中国银行几乎完全坐下的六层办公楼前。他的唯一的女儿,深埋进这座废址已近五十小时。他告诉我们,他的女儿的办公室在二楼,而搜救仅艰难地进展到第三楼。长久的等待,让他相信再也不会听到那个一直叫他“爸爸”的最动听声音。看着搜救犬上下蹿动,他平静得不知是已经坚强还是已然麻木。在许多建筑坟墓前,许多父母,都像他一样,把希望守成绝望,把守候守成阴阳相隔。
十一时许,差不多穿城而过,我们见到了虹口基地的老总。他胡茬满脸,一脸憔悴。见到我们,他突然失声痛哭,进而泣不成声。他满眼盈泪地告诉我们,虹口地质情况远比城区复杂难测,据说基地前的两座高山其中一座几乎夷为平地,救援指挥部又不放群众进入险地,员工两天没有任何信息,生死未卜。
信息没有任何进展,但这种强烈的胁迫更令人窒息。
带队安抚他后,指出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赶往基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都表示必须尽快前往,不惜一切。
在等待药品汇合前往的焦急等待中,另一些情形开始把情绪温暖和感动。一个城市瞬间作废,并没有让当地民众无所适从和过度紧张,尽管还不时听到撕心裂肺的痛哭,尽管还不时看见过往的担架上那些血肉模糊的身体,但是,民众的安静让人对这个饱受创伤的千古名城多出了几分肃穆。这是一种难得的安慰,民众的镇定,可以让紧张的救援变得更加顺利,争取更多时间。
路边,散坐着一些老人,志愿者看见这种孤伶,总会疾步上前,送上几袋干粮和两瓶矿泉水;路边,挤挨着一些还没有安顿的市民,士兵看见这种落单,总会停下来,搬出帐篷帮其搭建。一个抬着担架的士兵在跟同伴们奔往在救护车的途中,突然一个铁丝状硬物反弹进他的左眼,鲜血直流,他忍住剧痛,在简单包扎后,不顾同伴劝说,又抬起伤员继续疾跑;一个老农,他的儿子被深埋进泥石流,生还无望,便不顾伤痛,与其他村民一起刨挖邻居可能尚存的希望,之后又引导滞留当地、惊恐万状的旅客向安全地带转移;一个女商贩,一路推着破旧的三轮车高喊,谁没有吃的,谁还饿着,这里的食品都不要钱……灾难破坏了物质世界,却煅造着一种上善的人性和无比坚强的大爱。于是,让人相信,这样的战场,沸腾着另一种血色!
等待一个多小时后,基地副总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兴奋地告诉大家,确切消息是,基地没有一个员工死亡,仅有几个轻伤,他们已于今早开始在当地政府官员和村民的带路下,开始翻山越岭,徒步外撤,而且还搀扶了在基础度假的四个年迈的云南游客。只是,基地前的高山整体塌陷和前移,所有珍稀鱼类全部冲走或死亡,所有设施无一幸免,整个基地不复存在。此前,我们已察看城区的公司办公点,依山而建的园林式办公区所有建筑都惨遭了自然的无情残害,扭曲,变形,面目全非。
不过,一直很堵的心理,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基地老总却突然失语,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藏不住释怀后的安然。
因为,人在,青山在,希望在!
于是,我们开始耐心地在交通管制点前等待员工。从下午三点到五点,所有员工和游客陆续走出危险区!
坐在路旁,满腿泥泞、疲惫不堪的员工们接过我们送上的面包和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惊魂甫定后,他们开始回忆,开始哭泣。
他们说,看见整座大山突然压过来,巨大的山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他们说,一瞬间,一个深达一米多的最大鱼塘里的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同事被完全埋进了塌下来的房子里,大家用手争分夺秒地把她从废墟里挖了出来,居然只是头擦了点伤;他们说,撤出的一路上,山路变形或消失,山路极其艰险,不断上山和下山,不断还有巨大的山石滚落,但大家互相鼓励和搀扶,互不放弃,才得以安全走出;他们说,这一相互拯救的生命逃亡,足足花了八个小时……
与此同时,他们还做着同一件事情:在通讯依然十分拥堵的情况下不断拨打家人朋友的电话。这个时候,生命在他们的自我救助中仿佛获得了无限升华,而报之平安并获知亲人朋友的平安,让他们一个个变得激动不已。
但是,一个经理好不容易拨通父亲的电话,报之老父平安后,却得知母亲至今下落不明。因为她家在都江堰某重灾镇。喜极而泣,又悲极而嚎,生命和牵挂在突然之间绝情更迭,无不叫人椎心疼痛。她被同伴紧拥着,泪流满面,颤抖不已。
一场并不惊心动魄的营救,就这样在没有行动的行动中结束。但是,结果令我们所有的人备感欣慰。
面对这座快要荒废的千年城池,面对强蛮上苍留下的满眼残骸,不得不承认人定胜天有时只能是一种理想。然而,当我们用生命的力量去面对,当我们用活着的勇气去坚持,所有的苦难和意外,都可能被拯救,都容易被超越,都可能让生命的真正意义和生活真正的在乎不惮于任何自然的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