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香港书展:寻找跨疆界写作秘密[/title]
香港书展与亚洲周刊合办论坛,两岸三地作家章诒和、龙应台、苏童、南方朔和陈冠中登场,探索跨越疆界写作,不仅跨越文化、语言、政治和内心藩篱,也跨出原有的思维空间,以新角度观察世界,丰富生命和智慧。
读书成为一种社会风气,社会的未来必定乐观。 一年一度的香港书展七月二十日揭幕,为期六天的第十六届书展,是香港爱书人的节日。买书人、卖书人、写书人、印书人、编书人各式人等群集书展,挤得水泄不通,引爆独特的买书趣味和种种「书的欲望」,书展打造了一个火热的「阅读嘉年华」。正如有香港文化人所言:「图书馆应该似坟场,环境愈安静愈像样,而书展则应像赌场,气氛愈热闹愈过瘾。热闹能刺激爱书人的购买欲。」为推动阅读风气,书展主办机构香港贸易发展局与亚洲周刊合作,举办书展的重头戏:「探索跨越疆界写作的秘密」论坛,邀请两岸三地作家章诒和、南方朔、苏童、陈冠中和龙应台与读者分享跨越疆域写作的理念。他们将在书展期间发表演讲,并与读者互动交流。
参与统筹这一论坛的亚洲周刊总编辑邱立本表示,这次论坛上,两岸三地作家谈及跨越疆界,涵义不仅跨越文化、语言、政治和内心藩篱,还跨出一般人原有的思维空间和习惯,以新的角度观察世界和人生,丰富生命和智慧。举办论坛的愿景,就是要提升香港文化竞争力,开拓香港人视野,重新擦亮香港形象,香港人不只懂得赚钱,还要懂得赚取知识和智慧。邱立本说:「这次邀请的作家都拥有丰富的生活层面,文笔细腻,词锋独到,写作风格都跨越个人的生活空间和活动局限,能带给香港人生活的冲击和启示。」他认为,过去八年,香港人在经常的互斗内耗中,与其他城市相比是不进则退,加上地产炒卖等方面的心理影响,心态浮躁。现时,香港人面临历史转弯的时刻,在繁华落尽后应当回归基本面,最佳选择就是透过阅读自我提升。
六十三岁的章诒和,是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的次女,曾被当局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一九七八年被平反释放,宣布无罪,返京就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现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章诒和在苦难中曾向父亲承诺,要记录文革前后时代的光荣与耻辱,因而创作了《往事并不如烟》,此书目前在中国大陆被禁。零四年,遭大量删节的大陆人民文学出版社《往事并不如烟》和恢复原貌的香港版牛津大学出版社《最后的贵族》、台湾版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往事并不如烟》出版后名动四方。大陆版《往事并不如烟》,不久前获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协会二零零四年度自由写作奖。其中单篇获中国作家协会颁发的二零零四年度郭沫若散文随笔奖。新着《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在两岸三地同时出版,不过,大陆版一问世又被当局所禁。
章诒和演讲的题目是「疆界并不如烟」,副题是「何必跨疆界」。她说:「『跨疆域』写作,不是你想跨就跨,想不跨就不跨。」对自己的写作,她概括为八个「没想到」。当初写了有关父辈几个故事请朋友看,没想到被朋友介绍给一本杂志。刊出后,没想到被人上了网。传开后,没想到有出版社的人说经过删节处理可以编成书。书出版后,没想到畅销。畅销后,没想到被禁。被禁后,没想到有那么多的盗版。大陆的《往事并不如烟》被禁和盗版后,没想到获奖。获奖后,没想到授奖者被传讯,获奖人被列入「资产阶级自由化代表」。有了这样的曲曲折折,起起落落,那你和你的书肯定「跨疆域」了。也就是说跨不跨不在作者,在于禁。一禁就跨。
章诒和说:「文学,需要情感,需要想像,需要思想,还需要形式,更需要真实。对社会而言,有一部真的历史比有一部好的文学更为重要。如果我们所看到的历史叙述存在许多的遮蔽、歪曲、假象和谎言的话,我们的文学多少就要有一些『担待』,担待起一点表现真实的义务和责任。真实是文学艺术的终极价值。」章诒和认为,正是基于人的生存的现实,才形成了少雕饰的现实主义美学。任何精神终归来自生存境况。有了现实精神,有了人的精神,再加上点文学训练和技巧,那就一定能多多少少「跨疆域」了。
章诒和说:「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我同意『民族书写』的确认与提倡。」她说,在外来压力下反而激发出内在自尊,在认同世界先进宇宙观、文明体系、审美价值、健康心理和道德勇气的前提下,坚守民族化又超越民族化。坚守是指专注于文化、文学的本土性,超越是指摈弃或置换原来的意识形态内涵与审美价值判断标准。有的人凭藉全球性的经验去关照和描述中国的民情风习、事件演化、历史变迁,比如龙应台的时评佳作,便是得益于这种全球性文化经验的一个印证。有的人自觉承接中华文化传统的基本元素,以现代文明的面貌写出中国当下的人文景观,例如董桥笔下的「风景」。有的人是在审美层面上,一方面汲取西方文化的有关自由、博爱等普遍价值和意识流、碎片化等现代及后现代手法,另一方面则顽强坚持中国文学传统,例如张爱玲、白先勇的作品。
定居台北和香港两地的龙应台,现任香港大学教授及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教授。她二十年前的《野火集》风靡华人社会。在香港书展前夕,她的《野火集》出版二十周年纪念版首发式,在香港和台北先后举行。人们普遍认为,龙应台的《野火集》和一系列檄文,成为跨越疆界的华人社会的文化读本,点亮越来越上升的公民意识。她在香港书展期间,将作「视野由跨越而来」讲座。
江苏省专业作家苏童,四十二岁,二十多年来,创作小说数百万字。他被评论界视作中国文坛「先锋派」、「后新潮」、「新写实」的主将。小说《妻妾成群》问世后,被改编为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获奥斯卡金像奖提名,苏童的名声蜚声海内外。前不久,入选全球「重述神话」专案首位中国作家,他将重写《孟姜女》。「重述神话」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着名出版人杰米.拜恩发起,是一个世界各国出版社联合参加的首个全球性跨国出版专案。目前已有美国、加拿大、法国、中国等三十个国家和地区的重量级出版社加盟。
苏童认为,每一个民族都被本民族的神话喂养过,神话从来不是一个民族的过去,也不是一个民族的未来,但一个没有神话的民族,很难成为强大的富有生命力的民族,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是照耀现实生活的一道奇妙的光。苏童说:「我幼年时期自来水还没有普及,一条街道上的居民共用一个水龙头,因此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储水的水缸。我记得小时候打开我家水缸盖的时候,我总是摆脱不了一个念头,看看我家里有没有养着一只河蚌?我到邻居家去,忍不住也要悄悄走向水缸,趁人不备,偷偷打开别人家的水缸盖子看看,他家的水缸里有没有养育一只河蚌。」
苏童说,这强迫性的幼年行为,其实就和一个神话有关,那神话几乎是他幼年时期听到的最美好的神话,说贫穷的青年在河边捡到一只被人丢弃的河蚌。他怜惜地把它带回家,养在唯一的水缸里,河蚌呢,不知是报知遇之恩,还是一下堕入情网,每天在青年外出劳作时,它就从水缸里跳出来,变成能干的女子,给青年做好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回到水缸里去。
苏童说:「现在想起来,我童年时期对奇迹的向往,都维系在一个水缸上了。这自然令人失望,除了水,我记忆中的水缸里没有河蚌,甚至没有一条鱼,但是我从此从一个神话中学会了一种人生态度,那就是想像和盼望,想像奇迹,盼望生活中出现一个最大的最美好的惊喜。我们现实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水缸,这水缸里的水一日少于一日,一日浑于一日,但有了那个蚌壳里的水仙的存在,我们的水缸便值得依赖了。」
南方朔,本名王杏庆,香港亚洲周刊主笔,台湾《新新闻》总主笔,台湾时事政论家,文化批评家,享有「民间学者」和「大师」之称。他长期考察台湾、香港和中国大陆等地的社会脉动。着有《伊底帕斯王的悲剧》、《愤怒之爱》、《另一种英雄》、《文化启示录》、《自由主义的反思批判》、《语言是我们的居所》等书籍。他在这次书展期间,作「阅读的一种反面思考」讲座。爱读书的南方朔被称为「帮台湾人读书」的「阅读大师」。他总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东西,辨识诸多混淆不清的观念,开拓思考的可能。他这次到香港参与书展,无疑也是「帮香港人读书」。
求同存异顺其自然
评论家、媒体人陈冠中,五十四岁,被誉为「香港文化界旗手」。他是宁波人,生于上海,四岁移居香港,后去美国读书,在台北居住六年,现「游荡」在北京。八十年代起,陈冠中担任电影及舞台剧编剧,后在中国大陆投资文化媒体事业,在香港创办以城市生活为主题而讲究品位的《号外》杂志,成为先锋而雅痞、且具文化归属感的本土杂志。陈冠中的《波希米亚中国》、《我这一代香港人》、《香港三部曲》等着作,反映他跨越界别与地域的视野与人文关怀。
陈冠中说,中文从来都是在转变中,不用过分担心中文会分裂。现在政治上,有所谓「两岸一中」。套到文字上,两岸三地的中文是:一种中文,多种款式,可称为「多款一中」。这情况下,方言写作不可能急独,标准中文也不必强求急统,最好是不统不独,求同存异,只要承认一中,顺其自然而等时间来搞定。多款一中的意思是:从来就是混杂和多样的当代中文,在一种想像中的所谓共同标准下,并在白话文写作约定俗成的历史发展轨迹,与读者的认受局限等多种制衡下,各地方、阶层、族群、性别、世代、载体,以至个别写作者,仍然可以有限度地作出「一种中文,各自表述」。
陈冠中说,跟两岸三地的朋友交谈,常常感到三地惯用的词有些是不一样的。譬如:香港的民间粤语,常用一个「搞」字,有□搞错、搞掂、搞搞震,而大陆官方用语有一阵子也用「搞」,搞革命、搞生产、搞男女关系。倒是台湾人好像是本来不知怎么搞的,可能正是如此,台湾音乐家罗大佑在九十年代移居香港后,大概整天听到香港人搞这个搞那个,遂想出「搞搞新意思」这样的歌词。他常常发现用中文写作的香港人,心里往往有阴影,怕自己的中文不够正宗。大陆、台湾固然也会试着规范中文,但只是为了用字符号的标准化,而不是怀疑自己的惯用中文是否正宗。香港作家的小说,作品的人物明明是当代香港人,但他们的对白,基本上是白话文国语普通话,而不是现实生活里他们身份应说的生猛广东话。
各地中文的共通性
陈冠中认为,白话文书写,作为当代中文书写的原生态,本来就没有单一标准的,并且一直是有限度的有着方言俗语入文,特别是北京方言俗语入文,然而更多是文言文入文、外来新词入文、洋化句子入文,更不说网络中文、嘻哈音乐中文等情况。但两岸三地的中文仍有着很大的共通性,虽没有想像中的统一纯正,却也没有走到另一极端,即全面方言化、部落化至互不理解。中文内部存在着差异和混杂,只表示了中文是活的、文化是活的。读书,是一种生活态度。读书,能让生活更和谐。生命,因「孤读」而不「孤独」。
香港是特别感性的国际都市,中西文化是它的生命。忙忙碌碌的香港人,在喧嚣的社会中,心情多纷扰,但阅读风气的改变,书店人越来越多,书展的读者如潮水涌来,也冲破了港人过去对书冷感的集体心理结构。(江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