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币升值中寻找中美双赢
美国自5月中旬以来明显加重了对人民币升值的压力。
5月17日,美国财政部部长约翰·斯诺(John Snow)在一份提交国会的报告中指责中国的固定汇率制严重扭曲世界贸易秩序,“对中国经济、中国的贸易伙伴及全球经济增长构成了威胁”。他还说,固定汇率是美国对中国贸易逆差日益膨胀等问题的重要原因。如果中国政府不在2006年内采取“实质性”措施,美国将对中国进行报复。
两年来,布什政府一直要求中国停止其紧盯美元的固定汇率政策,要求北京采取更灵活的浮动汇率,但是这一次的言辞最为强烈。这是否代表了美国政府立场变得更加强硬?
马里兰大学商学院教授、国际经济学家彼得·莫里奇(Peter Morici)说,美国政府的这些言辞表明它就象毛泽东曾说的是个“纸老虎”。来自纽约的投资银行家史麦哲(Michael F. Spiessbach)则认为,人民币渐进重估是美中双赢,而剧烈升值并不会带来赢家。
渐进则双赢,剧烈升值无赢家
现任万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China M&A Management)副董事长史麦哲在接受《华盛顿观察》周刊采访时说,要回答人民币升值后的利弊问题,就必须认识到:全球活动包括经济活动的核心是“自我利益”(Self-Interest)。他风趣地把这称为“史氏全球第一定律”。为此他认为,重估人民币的利弊必须全面考虑经济以外的如地缘政治学,国体政治、社会、军事、全球公关活动等诸多因素。
“人民币升值没有真正的赢家。”按这样的分析,史麦哲得出的结果是,“如果真有什么赢家,那就是增加了一些人的‘政治资本’(political capital)。人们从中得到的只是转瞬即逝并且空洞无物的政治喧嚣。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的经济实体受损和双方充满民族主义情绪的指责。”
这位具有25年在美国及亚洲地区投资经验的银行家说,过去10多年来,中国无疑从固定汇率中得到了“经济实惠”,虽然中国过去一直声称低估人民币也不符合中国的“自身利益”。事实上,中国的出口从1995年的1750亿美元增长到2004年的7500亿美元,增幅达四倍多。但他说,人们似乎常常忘了:正是这一固定汇率政策对竭制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作出了重大贡献。
中国现在如果不让人民币升值是否符合自身利益?史麦哲说,“现在”这两个字抓住了问题的要害,因为它关系到各种地缘政治因素的平衡。而它们背后的核心问题几乎都和对中国贸易逆差有关。他解释说,对中国的贸易伙伴来说,与中国贸易的不平衡并不是新闻。这些贸易伙伴出于自身利益(如获取低成本商品或卖出本国国债等)都坦然接受了这种贸易不平衡。同时兼任美国世卫集团中国公司董事长(WorldSpace China)的史麦哲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为什么现在这却成了问题。他说,“世界经济强国(如七国集团G7)就象一帮大孩子,过去一直没有把中国这个小孩当回事。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这个小孩变得又高又壮,足以影响到他们,甚至他们的优越地位。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这帮大孩子得找找这个小孩的问题了。人民币固定汇率因而成为最容易攻击的目标。”
在中国,史麦哲认为,人民币升值问题也可以转换成政治资本:民族情绪。中国领导人最近多次说,人民币汇率改革涉及中国主权,任何压力与炒作、把经济问题政治化都无助于问题的解决。但又有领导人说,中国正在进行汇率改革,会在合适时机采取合适的措施。
“中国领导人的反应是很自然并在预料中的事,它的潜台词是:我们会在自己认为应该行动时采取最符合我们自身利益的措施。”史麦哲说。
这位曾在美林证券(Merril Lynch)和梅隆银行(Mellon Bank)等公司从事国际投资的投资人强调,“我认为中国自身利益的根本就是保持稳定。这不足为奇,这不正是世界各国在做的事?真正危险的是,一个经济问题被当成了一个单一的政治问题。这是美中双方都应该避免的。”
固定汇率的代价
国际经济学家彼得·莫里奇在接受《华盛顿观察》周刊采访时,不愿对人民币何时升值,升幅多大作出预测,但他认为,中国为实行人民币固定汇率也付出了很大代价。
“由于人民币还没有成为自由兑换货币,因此中国央行必须买进大量美元来保证人民币稳定在既定的水准。”莫里奇说,“2004年中国在管理汇率上,花费了2,063亿美元,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12%,是四年前支出金额的四倍多。”这位国际经济学家指出,中国如果允许人民币自由浮动,就可以将这2000多亿的美元投资在国内建设的其它项目上,如教育和基础设施建设。
中国自1994年以来一直采取人民币紧盯美元的固定汇率政策,至今没有改变。美国产业界和一些国会议员指责这一政策是中国可以向美国出口大量廉价商品,从而在双边贸易中获取不正当贸易顺差的主要原因。2004年美国对中国的贸易赤字飚升至1620亿美元,占美国全球贸易逆差的四分之一。
曾任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首席经济师的莫里奇强调,中美贸易问题并不能简单归咎于中国的现行汇率政策。中国即使让人民币升值,也要看升值幅度有多大。如果象一些分析师所说的那样只升值2-3%,“它几乎完全无助于降低美中的巨额贸易赤字”。
分析师指出,人民币紧盯美元的汇率政策20年来都没有让美国感到不安,这是因为以往美元一直处于强势。现在一旦美元走弱,国会就开始指责人民币汇率受到人为操纵,价格较低的中国产品因而变得更加廉价,在国际贸易中也就更有竞争力。
人民币升值会让美国消费者住不起房
美国联邦储备局主席格林斯潘5月20日在纽约经济协会发表演讲时说,人民币升值的“影响将会反映在美国国内价格提升上。”(格林斯潘还警告说,人民币升值后,美国的消费者则会付更高的价格。格林斯潘指出,在中国采取重估人民币的举措后,紧随其后的也不会是“我们的全部贸易平衡会降低”。
莫里奇进一步解释说,美国持续数年的住房泡沫可能因为人民币升值而破灭,这对美国消费者也将是一个严重打击。美联储从2001年来不断降低利息到2004年达到美国46年来的最低点。低利息极大地刺激了美国人购买住房,很多人开始购买第二栋房子,结果造成住房价格升高出现住房泡沫。自2004年6月承担美国央行职责的联储局已经8次调高利率,从原来的1%提高到现在的3%。一旦重估人民币,中国必然大量减持美国国债,美国个人消费和政府开销从此将减少一个主要财源。这样联储局会面临进一步提高利率的压力。一些分析师指出,更高的利率意味着一些无力偿还住房贷款的美国人将要宣告破产。
中美固定汇率曾经有助于联储局保持稳定的长期利率和低通货膨胀。为了刺激美国经济发展,联邦储备局把利率维持在较低水平又不至于触发通货膨胀。另一方面,中国为了维持这一固定汇率必须购买大量美元并在海外投资,其中主要是用于投资购买美国政府发行的国债。据《纽约时报》报道,中国现在持有的美国政府国债高达6000亿美元,成为仅次于日本的最大美国国债债权人。中国央行购买美国国债使美国为国债支付的利息有可能维持在较低水平,从而有助于美国消费者购买住房和美国经济复苏。
贸易战损害中美利益
中国尚未透露有关何时采取行动或如何改革汇率机制的明确讯息,但是很明显,人民币决不会在高压下贸然升值。中国对汇率问题谨慎以待是有道理的。在美国保持巨额贸易赤字,资金大量流入中国之际,人民币升值会使美元的流入大幅减缓,甚至使资金纷纷流出中国。中国政府近期的一份报告指出,人民币升值3-5%将会使年度出口成长降低10%;若升值15%,则可能会使出口呈现负增长。
针对美国和欧盟可能会扩大对中国纺织品进口的限制范围,以抑制这类产品进口的增长。中国5月20日作出了让步,宣布自6月1日起对七十四种纺织品大幅调高出口关税,一般加幅达4倍。中国商务部承认,此举乃主动措施,希望缓解中国与欧美的贸易纠纷。
美国虽然长期以来都在希望人民币升值,但在今年稍早国会发出征收报复性关税威胁之前,美国政府一直是通过温和的外交方式来与中国进行沟通。显然布什政府认识到避免贸易战也是符合美国利益的。
布什政府的两难处境
美中贸易关系的实质问题是什么?迫使重估人民币是否真正能够解决美国的贸易赤字问题?相信布什政府的经济学家对此不是不知道。华府一些分析师认为,布什政府在人民币问题实际上面临两难处境:一方面国会继续施压要求对中国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另一方面如果把中国逼得太紧指责其操纵汇率,结果可能适得其反,甚至遭到中国的反制,因为中国正成为一个正在崛起的经济强国。
斯诺5月17日向国会提交的报告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完成的。布什政府迟迟没有提交这份报告很可能是在权衡得失利弊。事实上,斯诺一直试图不用过激的言辞向中国施压。他强调,美国应该更多使用“金融外交”来劝说中国采取更加灵活的汇率制,因为这样也符合中国的利益。而一味指责中国,很可能导致中国采取抵触措施。另一方面,如果不对中国施压,美国国会很可能通过立法要求布什政府对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采取更严厉的限制措施。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斯诺在5月17日向国会递交的半年一次的报告中言辞激烈,但是他并没有把中国列入“有可能”故意操纵汇率国家名单。国会山上,民主共和两党的一些议员对政府是否有能力处理好压中国重估人民币一事表示了越来越大的怀疑。共和党议员占多数的参议院上月以67对33票通过了一项初步投票:除非中国在六个月内转向弹性汇率机制,否则中国出口到美国市场的商品将被课以27.5%的关税。经过紧急磋商,在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比尔·弗里斯特 (Bill Frist)承诺于7月再次对上述措施进行投票,两位提出此动议的议员才答应收回这项动议。在此背景下,布什政府可以说是迫于国会的强大压力才对中国转趋于强硬。斯诺称,国会中的愤怒情绪反映出“一种危险的形势”,他希望中国能够意识到并理解这一情况。
史麦哲最后对《华盛顿观察》周刊说,人民币升值现在是不可避免的。汇市投机者也看到这点,所以大量的“热钱”会涌入中国。不过那也是投机者的“热钱”对政府“热钱”的游戏。他对美中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景充满信心。他特别赞赏中国5月20日在调高出口关税中表现出的积极姿态。
“这是用经济手段解决政治难题的睿智之举,”史麦哲特别强调。
钟布,《华盛顿观察》周刊(http://www.WashingtonObserver.org)第18期,2005/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