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历史理论与历史学理论(何兆武演讲 柯锐思笔录)
时间2000年10月24日星期二
历史与历史学理论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历史不会重演,是客观的,而我们对历史的理解是主观的,所以历史会不断重写。
自然世界与人文世界是不同的。人文世界从自然世界分出,是自然世界的异化。人文历史从始至终贯穿着人的思想,如果把人文动机从历史中抽掉的话,剩下的就只是自然史。人文史是可以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史只有一重性,而人文史具有两重性。地震死人是自然史,打仗死人则完全贯穿人的思想在里面。
我们讲的历史是指文明史,不过6000年,顶多7000年,是人类思想的历史。柯林伍德说人类历史是思想史,这句话如加以限定不绝对化对待的话,有一定道理。
近代化、现代化英文都是一个词:modernization。近代以前是农业社会的历史,是年年的单纯再生产。近代以后的生产是扩大再生产。近、现代以来,我们的生活不断改变,归因于近代的科学与技术。近代科技发展如何成为可能?需要许多条件,更需要思想的配套。中古社会所有的知识都在经学中,束缚人们思想不敢越雷池一步,所有人都是代圣贤立言,这种思想不会有出路。近代出现了供科技发展的思想条件,即马克斯.韦伯所说的新教伦理。当然政治、经济条件也不容忽视。
中国近现代化的心路历程:18世纪末英国使臣马戛尔尼到承德避暑山庄觐见乾隆皇帝,乾隆仍以“天朝上国”自居。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中国战败,中国人第一次觉悟,喊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而所谓“夷之长技”,无非是西方人的坚船利炮。第二次觉悟则在19世纪60年代洋务运动中,认识更进一层,开始学习声光化电、科学技术。19世纪的最后10年有了第三次觉悟:进入到政治制度层面,开始变法维新。梁启超、王国维、严复、林纾翻译大量西方哲学、政治、文学著作;王国维译介康德、叔本华;严复通过赫胥黎《天演论》译介达尔文、亚当.斯密。中国人终于发现:夷人除了物质生活丰富外,感情生活也同样丰富。真正确立近代化思路的还是五四运动,提出了民主与科学的口号。
世界上只要有一个民族进入近现代化,其他民族迟早也要进入,这是一条不归路。
5500年的传统社会,由于生活单纯,没有进步观念,于是形成两种史学理论:中国的五德终始说,这是一种循环论的史学;西方基督教世界则为神学目的论(Teleology),认为历史是一场神圣的戏剧,从生到死,从兴到灭,天意贯穿其中。近代日裔美国人福田(Fukoyama)撰《历史的终结》,认为在18世纪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发表,人类历史已告完结,实际上也是一种目的论的史学观。
西方近代化自16世纪开始。17世纪西方建立了牛顿的古典体系。18世纪法国的分析学派据之解释一些史实。牛顿体系一度风行一时。英国诗人A.Pope说:世界处于黑暗之中,上帝说,让牛顿来吧。于是牛顿来了,世界变得光明(大意)。拉布拉斯也说:世界只有一个真理,被牛顿发现了,他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译介牛顿体系到中国的是李善兰,他曾说牛顿体系“铁案如山”,坚不可移。
19世纪牛顿体系获得极大成功,以至于人类的一切知识都要向牛顿看齐,历史学也不例外。当时史学权威历史学派(或成历史主义)代表兰克(J.Rauke)也要象牛顿那样为历史学建立一个体系,使历史学成为一门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科学。法国孔德(H.Conte)(实证主义(Positivism)代表)提出社会动力学,是将历史学等同于物理学一样的科学。
中国30年代的科玄论战实际上是19世纪实证主义的那一套,已比西方晚了一步。到了60年代北京历史学会会长还作了《历史学是怎样成为科学的》。我认为,历史学也具有两重性:一种意义是科学,它不能反科学(人不吃饭会饿死);而我们对历史的解释毕竟是主观的(荆轲刺秦王,陶潜与司马光各有不同看法)。事实只有一个,理解却有不同。历史之所以不断改写,是由于我们的认识在不断进步。
工业革命的成功,使人们忘乎所以,以为人定胜天;进化论的风行,使人们觉得必定后胜于前。这是19世纪遗留给人类的两大遗产。
19世纪末自然科学的革命,才将历史决定论彻底改变。原因有二:一是自然科学的“不确定论”给社会科学以影响;二是一战的浩劫使西方知识分子根深蒂固的进步观彻底破灭。此时德人斯宾格勒(O.Spengler)写了一本《西方的没落》,姑不论历史学是否有生物学上那种生命的周期,但是由于它投合了战后西方人的心态,从而大行其道。从此,人文思潮开始向不同方向发展。
对历史学的反思,首先是由哲学家开始的。德国的新康德学派(Neo-Kantism)看到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的薄弱,在第二国际喊出了Return to Kant 的口号,被第三国际斥之为机会主义。我认为思想是一回事,政治立场、阶级属性又是一回事。他们认为:一、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有本质的不同;二、人文科学脱离不了人文的动机,永远贯穿着一种价值论。科学是没有价值含义的。他们在思想史上的功绩是将历史规律论打开了一个缺口。
法国分析学派(Analytic Philosophy)多为自然科学家,也包括罗素。他们从语言分析出发,寻找什么是有意义的话。比如“物极必反”,没有“反”则说没到时候,类似菩萨庙中的“心诚则灵”,不“灵”则“心不诚”。他们确实澄清了许多错误观念。无意义的话是一种概念式,只是用概念来满足我们的一些要求。分析学派30年代在英美风行一时,直至前几年。此学派的缺点在于:只重技术操作,而把最重要的漏掉了。正如章学诚所说“异端者,各得大道之一端也”。
与分析学派对立的是大陆学派,他们不从语言入手,注重生命体验,力图寻求生命的意义与真谛,如法国的萨特。他们都对历史研究有影响。
法国的年鉴学派(Annals)从小处着手,大处着眼,将历史分为长时段和短时段,企图从短时段看出长时段,即历史的本质。他们将研究重点放在社会经济上,这一点深受马克思影响。
心理学派,代表人物是奥地利的S.Frend(弗洛伊德)。他们认为历史是人的活动,而人的活动是由其心理支配的,而非什么阶级地位。
还有一派,姑且称之为后现代(Post-modernism),他们又回到前现代的老路上去。古代文史不分,而从某种意义上讲,历史即文学。历史靠语言文字来表达,而语言文字企图表达一门科学是远远不够的。人文科学有人文的感受,而自然科学是纯理智的。
历史是人创造的,是自由人的自由事业。康德说:上帝创造世界,就给世界立法;但上帝又创造人,又把自由交给人。人类创造历史的过程中要犯很多错误,如果有什么人事先预定好了,则不会犯错。打仗要追究战争罪犯,如果说历史有什么必然性的话,则也用不着去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