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全本郑庄公 之前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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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时间:200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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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我兄平子近发《全本郑庄公》,其实是一本长篇春秋全本逗乐小说的一章,之前一章在煮酒发过,没引起关注,还是我向他提出的题目问题。 为了让大家在看其《全本郑庄公》时不至于感到情节的唐突,经平子授权,我把之前三章重发一遍,以对阅读有些帮助,而且其乐无穷。 申伯之一 每一次率兵打仗,姬靖都把它看成是动物发情争夺交配权的厮杀和搏斗。但他常常不是为了占有,而是要去征服,他就是要斗败他们,显示他旺盛的情欲和强大的身体。他觉得这比趴在母鸡或者母狗身上摇头摆尾那两下更痛快,也更肆虐刺激。 好像是从前年开始吧,姬靖率兵打败了荆楚、淮夷和徐戎回来后,突然从他理念的那个兴奋点上跌落下来,失去了一向的自信与昂扬。最明显的特征是他完全丧失了性功能,这极大地摧毁了他治理国家的勃勃雄心,就连政府设在千亩那里的示范田他死活也不去种了。我们都去劝他,费尽了口舌,像劝一个一时想不开要去自杀的人。劝得多了,劝得烦了,姬靖就狂躁对我们大喊大叫,我无能了。我无能了。女人都种不了,我还种什么地! 大家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问题。 但是,谁让你是天子呢,你代表天下,代表天下大小诸侯官员百姓。你女人种不了,但那地你要种。 那年国人暴动,要杀姬靖的那个贪婪爱财不听劝的爹姬胡,姬胡狼狈不堪地逃跑了,好多年后才知道他跑到了彘地,就是后来的山西霍县。隐名埋姓混天黑地的在那里活了下来,好多人都不敢相信。那么爱财的人怎么过得了一个穷光蛋的生活。 爹跑了,杀儿子。群情激愤的人群里有个小眼睛臭屁虫一样的家伙说,他儿子在召公家里。人们手舞足蹈涌到召公家。大门被砸得嗵嗵响,召公沉着脸把门打开,他原想编几句瞎话,说一番道理就能把那帮多少有点愚昧的国人劝退了。谁知在他把门打开看时,他傻眼了,天啊,黑压压一片,愤怒使每一张脸都再现了他们先祖的本相,牛的脸,马的脸,猪的脸,狼的脸,蛇的脸,狮子的脸,召公觉得那瞎话就不要再编了,也不要再讲了吧。 召公慌了,说,在我家,在我家。 人群混乱,喊,杀了他!杀了他! 召公结巴,说,杀了他,杀了他。 召公说着,回转身去,顺手把门关上。这本是召公慌乱中的一个不自觉的动作,意外的是门外黑压压的国人突然凝滞在一片寂静中了。 召公知道这其实是一次情绪的间歇,一个短暂等待的停顿。 等什么,等他把姬胡的儿子姬靖交出来。而且这个时候容不得他不交,也容不得他有一刻的迟疑和迟缓。停顿间歇之后是情绪再一次更为激烈的爆发。召公抱起姬靖就往外跑,无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他站住了,然后把姬靖放下,把自己的儿子抱起来。 当召公再次把门打开时,蹲伏在门口的那些暴动的人们一起扑了上来,夺过召公手中的孩子,像撕开一块布一样把那孩子撕碎了。然后欢呼着四散而去,地上留下了孩子的碎片。 我看到了召公异常平静的表情。 我过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不停地颤抖。我那天留在召公家里陪着他没走,晚饭的时候,我看到了姬靖,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孩子。召公的大屁股老婆已经把他换了一身衣裳,有点大,不是很合身,姬靖显得很弱小,就像是从那衣裳里长出来的一棵草。召公说,他儿子大姬靖两岁,头发比这孩子黑,眼睛没这孩子大。我们说话的时候,那孩子就用他的大眼睛看我们。召公突然震怒,侧过脸对姬靖吼道,吃饭! 我突然有了难过,问召公怎么把自己的儿子抱了出去。召公先咽了一口泪水,说,其实我当时什么也没想。 我说,后来你也很平静。 召公说,我不认为他们撕的是姬胡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我说,那撕的是谁。 召公说,我以为他们那会儿是在撕姬胡。 我说,那现在让你去想你会怎么办。 召公说,还怎么办,还那样办。 我说,那为啥。 召公说,这孩子他爹在位的时候,胡作非为,武断霸道,我们都去劝说,我劝的最多,说得最狠。他不听,全国上下群情激愤,议论纷纷,我可不给他面子,直接告诉他说,你也出去听听,老百姓实在忍受不了你的暴虐了。他爹恼了,去卫国找了一个巫士来,让他专门监视议论他的人,发现一个杀一个。谁都不说话了,大家路上见了,就用目光示意打招呼。他爹厚颜无耻地跟我说,你看,我把他们的嘴都给封住了吧。我就和他说,你这是堵塞了言路,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我说,原来防民之口,甚于防水这句名言是你说的。 召公说,是我说的。我是在告诉他,治理水害的人采取的措施是开通河道,进行疏导;治理百姓的人采取的方法就是开放言路,让他们讲话。我还告诉他,从你们祖上周文王周武王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有一个优秀的传统,那就是让所有大小官员都要定期献上讽喻时政的诗篇,盲人乐官都要献上反映民情的乐曲,史官都要献上可资借鉴的史书,乐师们都要献上警示的箴言;然后请人当面朗读,针对存在的问题,百官可以直接进谏,平民则可以把意见间接转达上来,我们再进行劝谏,家族宗亲补察其过失,乐师太史负责教诲,老臣长者帮助修治整改,实行民主集中制,最后由一把手斟酌决策,所以事情做起来有规则有秩序很顺当,避免了政府和领导人的失误。其实这道理很简单,民众有嘴巴,就如同大地有山川,财物货用都是从这里生产出来;民众有嘴巴,又好像大地有良田沃野,衣服粮食也是从这里生产出来的。民众把话从嘴里说出来了,时政哪些好哪些坏也就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好的就实行,坏的就防备,这个道理,就跟大地出财物货用衣服粮食是一样的。民众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他们也不是乱说,他们在心里左右斟酌反复考虑好了才说。你把他们的嘴巴堵住了,他们就用拳头说。 我说,我多少知道姬胡这个人的,你这么说只能让他恼怒。 召公说,恼。他开始是恼我,后来就恨我了。所以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的儿子交出去的。他会以为我是在借此发泄私愤。我用我的儿子换,是换我一生正直无私的干净名声。什么狗屁名声,儿子没了。人之为人,虚荣是必备的也是必须的化妆品。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召公说,先把这个混蛋的儿子养活着,养大了再说。 我说,我说的现在是说眼前。 召公说,明天见了周公他几个一块商量一下。 商量的结果,我们都一致赞同把国家暂时交给周公、召公两个人管理。 我说,给这个过渡时期起个名字吧。 召公就拉着周公的手说,就叫“共和”。 共和。周召共和。我们都觉得这个名字挺好。 我们在周召共和中几乎是怀着一种绝望也怀着一种希望,艰难度过了一个毫无生气毫无色彩的时期。我记得非常清楚,共和十四年,对,就是共和十四年,我后来算了算,那一年是公元前827年,不知从哪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说姬胡在彘地死了。后来证实这消息很确凿。带来这个消息的是当初跟随姬胡一起逃跑的小辫子。我就跟小辫子到了彘地,我先看到了架在树干上的窝棚,再看到了姬胡已经风干的尸体。令我惊奇不已的是窝棚下面,堆满了金银财宝象牙玉器,都是用泥巴捏的。我们原是熟悉这些东西的,这都是宫里的东西,捏得很像,达到了专业化程度。小辫子说,这十多年,厉王就做这一件事情。 从彘地回来后,我感叹不已,跑去和召公说,召公笑了笑,又笑了笑。这一年,我们把姬靖扶上台。 扶上台的姬靖一直都是很听话的,随着身体的发育成熟,一天天的变得昂扬起来,我们一度把国家搞得像他的身体一样健壮发达。连姬靖自己也觉得他可以去进行像动物间争夺交配权的厮杀和搏斗了。先是派大夫仲征讨西戎,一战告捷;再派堪称文武全才的尹吉甫讨伐猃狁,所向披靡;后来姬靖亲自带兵去进攻那帮总是怀念商朝而敌视周朝的荆楚、淮夷和徐戎,也取得了胜利。史官在记录这段历史时跑来问我,说是否可以叫周室赫然中兴。我说这个时候,可以夸张一下。 我们的苦恼是日子刚刚好一点,雄性勃发的姬靖一仗打得就不行了。莫名其妙。 设在千亩的那一片所谓的政府的示范田,也就是一个示范,一个象征,啥时候也没让姬靖真去挖地啊整墒啊播种啊收割啊,不过象征性地给群众带个头,摆个样子,让百姓知道国家的一把手对农业的重视,好鼓励大家努力耕田。粮食是天下安定的基础。但姬靖他不行了,是啊,女人你都种不了,还种什么地。 召公那天微笑着对我摊了两手,说,完了。又完了。 姬靖无端厌恶总让他象征性地去劳动的千亩,姜氏部落的戎族有几个家伙却对那个地方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们想着看有什么法儿把那个地方变成他们的示范田。 他们也想占有更多的母鸡和母狗。 姬靖不愿意了,说,这可不行,我放那长草,我高兴,也不给你。 戎族那几个家伙含蓄里带了威胁,说,不给我,好哇。 姬靖说,这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姬靖问过后,我们都没有回答,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过多久,姬靖和我们都知道了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因为政府一连下达的好几件事情,戎族那几个家伙公开表示违抗。姬靖也含蓄里带了威胁,说,违抗好哇。 我们不知道戎族那几个家伙含蓄里带了威胁的话里的意思,我们却知道姬靖含蓄里带了威胁的话的意思。 我对召公说,要打仗了。 仗是姬靖亲自领着人去打的,戎族那几个家伙从说出那句含蓄里带了威胁的话后,就准备打这一仗了。姬靖不知道,到了千亩才知道他轻视了戎族那几个家伙。仗打得一踏糊涂,姬靖调集去的那支江、汉之间的周朝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一个阳痿的人,根本就谈不上战胜和征服。 姬靖走的那天,召公拉我到他家里喝酒。 姬靖回来的那天,我拉召公到我家喝酒。 我说,我们去看看姬靖吧。 召公说,我们去看看姬靖。 刚要起身,太宰仲山甫来了,进门先作了个神秘的手势,说,姬靖回来了。我们说,我们正要去看他。仲山甫说,现在不能去看。我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仲山甫说,姬靖现在正狼狈呢,羞得没脸见人。你们知道么,他男人的那个无用的东西让戎族的那些家伙给彻底铲除了。我和召公一同发出了一声疼痛的惊叫,就像我们俩也被一刀割下来了一样。 我们就坐下来继续喝酒。酒当然喝的很不尽兴,因为仲山甫老是忧心肿肿的想发笑。 再见到姬靖是第七天有人来通知我们去开会。从外表看不出姬靖有什么变化,我还是好奇地用眼睛溜他的桌肚,偷看他的下身,并有那种残缺不全的联想。召公就在我的屁股上使劲揪了一把,然后把头低下去,再面目严肃地抬起来。 那天我们都没有听清姬靖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一直在发火,在发怒。大意是说他还要去打仗。他说他要把那帮家伙都给骟了。我们坚持着让他把火发完,这才进入会议的实质性问题。有人提出再打戎族,就要打个彻底;要打个彻底,兵员不够。 姬靖问,离千亩最近的是哪个地方。 召公说,太原。 姬靖说,有多少人口。 召公说,具体数字不清楚。 姬靖说,去清点登记一下,按户抽丁纳税。对了,我亲自去。 太宰甫说,民众历来是不可以这样计点征兵的。 姬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谁跟我去。 我说,我跟你去。 说是去清点登记太原的人数,不过是去让当地政府把名册拿来看看。姬靖再作一些原则上的指示,工作就完了。然后留下业务人员负责具体的户口调查,我和姬靖就往回赶。后来听说留下来的那些负责具体户口调查的业务人员,第三天就全被当地的老百姓赶跑了。那时,我们还在路上,姬靖的情绪非常不好,心神不宁的;实在枯燥极了,我就给他说几个笑话,姬靖笑了,但笑得很难看,我就不再说了。 一路辛苦颠簸,总算到了西安,我和姬靖的心情都好了一点,我们怀着一种回家的亲切感,把头探出车窗外,姬靖突然就喊了起来,让车子停下。我说怎么了,不舒服。姬靖就用手指给我看。原来是路边有十几个孩子在拍着小手唱歌。我说,小孩子们在做游戏。车子就再往前走,我便注意到了,又有一群孩子在唱歌。再往前走,还有一群孩子在唱歌。他们的歌声和拍手的动作像是经过训练似的整齐划一。我也感觉不对劲了,让车子停下来,听他们唱些什么。开始还没听清,后来我和姬靖都听清了,他们在唱:月将升,日将落,带桑弓,亡周国。 没等姬靖叫我,我就下车去,把那群孩子都叫了过来,姬靖问,这歌是谁教你们的啊。 一个很灵性的小女孩答,一个小男孩教我们的。 姬靖问,那男孩什么样啊。 小女孩答,穿着红衣褂儿。 姬靖问,那红衣褂的男孩现在在哪。 小女孩答,教我们唱了歌就走了。 姬靖回头对我说,回去马上安排有关方面,禁止传唱此歌,再有传唱者,把家里人拿来问罪。 这个事情极大地破坏了我的情绪,我几乎一夜没睡,我家的那个奇丑无比又自作多情的侍女半夜跑到我的房间来,问我咋翻来覆去的,把床弄得像是弄那的声音吱吱扭扭乱响,是不是想要她来陪,我惊天动地地叹了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就用手来摸我的额头,惶惑地说,不烫啊。 第二天,姬靖就这个事情召开了一个紧急的专题会议,姬靖很疲倦,显然他也是一夜没有睡好。我就知道了姬靖看似满不在乎,其实和我一样也是遇不得事的人。 会议先由我向大家讲了满城唱儿歌的事情,姬靖就让大家讨论。谁都不说话,我对身边的召公说,怎么大家都不说话。召公说,这么简单易懂的儿歌,还要讨论。姬靖听见了,说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能不能大声点啊。我就站出来了,说,召公刚才以他向来敏锐的政治警觉,认为这不是一首普通唱着玩的儿歌,可以断定是一帮妄图颠覆国家政权的人实施的阴谋手段,他们用儿歌的形式造谣惑众,混淆视听,说我们国家将遭受弓矢之变之灾之乱什么什么的。召公说,大可不必管他的。 我话还没说完,召公就在我的屁股上又使劲揪了一把。 太宰仲山甫从队列里钻出来,立即表示反对,说,这么严重的问题,怎么说不用管他。我以为这首看似简单的儿歌,是否与太原征兵欲报戎族之仇有关。 姬靖点头肯定,问,那红衣小儿是谁。 大家就把脸一起朝向太史看去,太史伯阳父作了一个很智慧的样子,故意停顿一会,然后才说,大凡街市无根之语,谓之民谣;而上天要是儆戒人君,即命红色火星化为红衣小儿,造作韵律箴言,使儿童习之,四处传唱,谓之童谣。我们听到的便是后者。这简单易记的童谣,小则寓一人之凶吉,大则成国家之兴亡。这这这是……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我故意逗他。因为我向来讨厌他那副总是装腔作势的样子。 伯阳父脸红了一下,说,这这这怕是天意啊。 你是说上天要灭周了。我继续逗他。 伯阳父脸红的更很了,说这不是我说的,古代许多典籍都这么记载。 我说,你记得准不准啊。这儿歌是不是就是你编的啊。 伯阳父开始恼了,一恼,嘴唇带动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就抖动,说,你你你如何能说出这样无端的话来。 姬靖说,好了,你们别吵了,戎族的仇我不报了,太原的兵我不征了,派人到兵器库里查一下,所有储备的弓箭,不管什么木头做的,一律销毁。同时下令国中从此不准制造,市场上也不许交换买卖。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 伯阳父说,我话还没说完。 姬靖说,还有什么话。 伯阳父说,大家刚才一番高谈阔论,只注意了那首儿歌的后两句话,却忽略了那首儿歌的前两句话。月将升,日将落。日者,阳者,男也;月者,阴者,女也。月升而日落,阴盛阳衰也。如果国家有祸,弓矢还是次要的,怕是要出女人的乱子了。 伯阳父的这番分析推理把我推服了,这老头装腔作势有时还装神弄鬼,但真要说到学问,说到智慧,谁也比不上他。我怕他误会我还在逗他,就改变了语调问他,如今周朝六宫有姜后主持,姜后是上下左右都公认的修美贤德的王后,所有进得宫中的嫔妃姬妾,都经过严格的素质考核和挑选,这女人的乱子从何而来。 伯阳父开始逗我了,说,你也算得是舞文弄墨的人,识不得几个字么,那儿歌中说,将升,将落,那个将字作何解啊。 我脸一下就红了,说,你是说那儿歌说的原本就不是目前之事。 伯阳父继续逗我,说,平子(我两千年后的网名)果然是聪明之人,但你只说对了一半。不错,将是将来,将也是可能;既是可能,也是未必。未必就能发生,不过预言估猜罢了。你看啊,我当今英明的王,已赦戎族之罪,罢太原之兵,修德以让之,哪有弓矢之变,怎有女人祸水。我看武库里的弓箭根本就不用焚毁的。 咳,这伯阳父在逗我玩的同时还不忘吹捧领导两句,这可就是大智慧大玩家了。 不管这漫长的讨论我在其中如何调节严峻的气氛,也不管伯阳父如何别有用心用吹捧的方式安定姬靖的情绪,都没改变姬靖的内心的慌张和慌乱。在会议结束时,姬靖从主席台上下来,一脚踏空了,摔倒在地上,我慌忙过去把他扶起来,我看到他的脸上的苍白类似惨白,更确定了我的判断,他是一个遇不得事的人。 姬靖把我手抓得很紧,一直不放开,那种力量向我传达着他内心的恐惧,我就让他抓着一直到了姜后那里。坐下后,姜后就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把刚才的讨论轻描淡写地向她说了一遍。姜后就瞪大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说,这就奇了,宫里有个还是厉王姬胡时期的老宫女,自先朝怀孕,到现在三四十年了,昨儿晚上生了,生了个女孩。儿歌里说的怕不是这个女孩吧。 姬靖说,那女孩呢。 姜后说,扔了。 姬靖说,扔哪了。 姜后说,听他们说,好像扔二十里外的清水河了吧。 姬靖说,她是怎么怀孕的。 我说,我知道。 姬靖说,说我听。 我说,我也是听说的。说是夏桀王末年,也是夏朝衰败的时候,有两条神龙降临到了王宫里,那神龙自称是褒国的两位先君。夏桀让人一占卜,结果很不好:杀掉它们不吉利,赶走它们不吉利,把它们留在宫里也不吉利。 姬靖说,那怎么办。 我说,后来再请人占卜,说把神龙的唾液留下来就吉利了。夏桀王就布置安排在宫里摆放祭品宣读祭文祭祀褒国先君,神龙就飞走了,留下了它们的唾液。夏桀王又让做了个匣子,把神龙的唾液收集起来。夏代灭亡了,藏唾液的匣子传给了殷家。殷代灭亡了,匣子传给了周家。到了你父亲厉王姬胡末年,不知怎么都心血来潮,一定要去打开那个匣子。打开看时,你猜怎么着。 姬靖说,怎么着。 我说,匣子里爬出了一只黑色的蜥蜴。 姬靖说,那蜥蜴呢。 我说,当时都吓住了,谁也不敢上前碰它。蜥蜴就爬跑到了后宫,就让那个宫女碰上了。当时她才七岁。成年以后,没有婚嫁,她怀孕了。其实这些事情姜后也是知道的。她由于未婚而孕,她就被一直囚禁在幽室。没想昨天晚上终于还是生了。 姬靖向我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然后转过脸去问姜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姜后说,事情是不祥之事,孩子是不祥之物,我想你不知道也好,扔了不就算了么。非要闹得满城风雨的,说不定就会有人说先王的宫女未婚而孕,是不是偷了汉子,编造了神龙和蜥蜴掩盖王宫的羞耻呢。你去和谁解释,你能用啥证明。怕是到后来原本清白的也抹得黑了。 我说,姜后说得是理。不过现在当务之急的要落实一下那个女婴的下落。 姬靖对我说,你去找召公商量一下,安排做两件事情,一个是采取一切办法,五十里内,拉网式挨家挨户河流水沟田边地角盘查一遍,坚决找到那个女婴,死了活了,都要。再就是马上向全国发出告示,不许任何人制造兜售携带任何材料的弓箭。再派一些便衣,暗查那些私下造箭者。相应制订一些严厉的刑法。我每天要听一次汇报。 姬靖这一安排,我也有了紧张。从姬靖那出来,我就去了召公家。 召公说,想喝酒。 我说,没心情。 召公说,你的心情呢。 我说,叫这乱七八糟的事搅丢了。我就觉得我年轻轻的好像就不行了一样。 召公笑了,你犯忌讳了,女人不能说随便,男人不能说不行。你也和姬靖一样了。 我说,一样,我觉得整个周朝都疲软了,而那些大小诸侯开始勃起。现在真是多事之秋了,儿歌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冒出了先王的宫女未婚受孕,昨晚上生了。 召公说,我当什么事。说是那个宫女碰上了神龙碰上了蜥蜴,狗屁,那故事都是我编的。我是先王的老臣,我还不知道。神龙是真的,蜥蜴也是真的。所谓神龙的唾液,我后来分析其实是那两条龙交合后受精的卵子,谁都明白,只是不好说出口,就说是唾液。但那个宫女怀孕哪是碰上了什么蜥蜴,是她跟那个小辫子偷情。当时这事就我和厉王知道,这是宫中的奇耻大辱,后来还是我去厉王那替小辫子说的情,厉王原谅了他,但让他们从此一刀两断。断没断不知道,反正小辫子对厉王感激不尽,忠心耿耿。所以厉王到死,小辫子都一直陪着他。宫女那时是第一次怀孕,几经惊吓折腾,流产了。大家也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小辫子从彘地回来后,两人旧情复发,没几天就又偷偷摸摸地滚到一块了。这次是第二次怀孕生孩子。对外说,都说是她怀了三四十年后生了孩子。 我说,你当时为什么要替小辫子说情。 召公说,你知道,王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张扬出去的,厉王就把他们交由我来处理。我把他们叫了来,我没训斥他们,我想听听他们会怎么说;谁知小辫子当着我的面,过去就把那个宫女的衣裳一件件地全脱了下来,我惊呆了,那宫女的身体放射着月亮的光芒,上面盛开着桃色的玫瑰。仔细看时,还不一样,两个乳房是玫瑰的蓓蕾,含苞待放,肚脐是玫瑰的花蕊,小腹,哦,就小腹的下面,一根那个什么毛也没有,两朵玫瑰的花瓣微微合在一处。我还在看时,小辫子就把月亮的宫女拉到了我的面前,我闻到了玫瑰的那种香;也不是香,是芬芳;也不是芬芳,是淡淡芬芳的气息。小辫子说,我就问你,这身体你能拒绝么。你说啊,这身体你能拒绝么。 我说,你怎么回答。 召公说,要是你,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是我,我可能会说我不能拒绝。 召公说,是啊,我当时就是说我不能拒绝。 我说,所以你就去厉王那替他们说情了。 召公说,你没看到那个月光的身体,美奂美仑。那桃色的玫瑰,鲜嫩而妖娆。我后来一想,是那种野玫瑰,有毒的那种。也不知道她生下的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有没有。 我说,美丽的都是有毒的。 召公说,有毒的都是美丽的。 正说着,召公的大屁股老婆把饭端上来了,说,你们俩啊,年底不评个优秀真亏了你们,把工作拿到家里来了。说什么呢,那么锣鼓喧天的。 召公说,没说工作,在说一种花。 我也说,在说一种花,没说工作。 召公老婆说,我说呢,平时你们一说工作总都是愁眉苦脸的。今儿个一说花花草草,都笑逐言开的。 我和召公就赶紧爬在桌子上吃饭。等召公的大屁股老婆走了,我小声对召公说,说你呢。她光看见你笑逐言开的,没发现你两眼都是月光呢。召公就夹了一口菜塞到了我的嘴里。 第二天下午,我还在去上班的路上,就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说,姬靖在办公室等我听情况汇报。我知道这姬靖是真急了,我上午才和召公安排大夫杜伯排查女婴下落,安排大夫左儒负责收缴弓箭,狗屁来的情况。我不知道这两件不算大的事情怎么就对姬靖的影响这么深刻。 我没直接去姬靖那,我先到了我的办公室,还没坐下,左儒来了。我一看左儒的眼睛里有内容,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左儒要趴到的我的耳朵上说,我心里最烦他这一点,屁大一点事情总让他弄的神经兮兮的。但我要给他这个面子,就把耳朵递给他。左儒很激动,小声对我说,都应验了,都应验了。我也小声说,什么都应验了。左儒一下从我耳朵边离开了,用眼睛惶惑地看我,说,你说现在还能有什么都应验了。不就那个月将升,日将落,带弓箭,亡亡亡……我说,亡周国。左儒说,这是你说的啊,我可没说。我说你说不说,它也是亡周国。你嘴上没说,心里说了。你就是嘴上心里都没说,周朝要亡它也得亡。 左儒突然伸出手来制止了我的的烦躁,然后把他带来的一捆竹简用力放到我的桌子上,说,周朝它亡不了了! 左儒走了之后,我就赶紧把竹简打开看,是一份工作情况简报。简报里说,上午他们在巡查时,抓住了两个来街市卖弓箭的人,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山桑造的木弓,箕草编的箭袋。抓他们的时候,女的抓住了,男的逃脱了。据此分析,这个女的一定就是儿歌里的那个月将升的女人,抓住后就果断地把她斩了。简报最后请示是否还有必要继续搜寻那个女婴。 看完简报,我舒了一口长气,我知道,我现在可以去向姬靖汇报了。 我原想姬靖听了这个情况会激动不已,谁知他更加烦躁不安,他毫无意义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控制不住,那是一种极度焦虑的症状。我也不敢说话,好不容易才迟迟疑疑地问他,那就还继续搜查那个女婴。姬靖症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算了。 这之后的好多年里,我们都再也没有见到姬靖。日常事务都有我和召公应付,他上一个星期的班,我上一个星期的班。好在国家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但我们心里很难过,有时想哭。 三年后的那天傍晚,姬靖幽灵一样地出现了,身体瘦得都没了人样,像患了多年痨病的人。当时我又欢喜又害怕。姬靖让我叫人,他要开会。我慌里慌张叫了他们来,有召公、召虎、伯阳父、杜伯、左儒、尹吉甫。大家第一眼看到姬靖,目光里都是一闪而过的惊恐。我们不知道姬靖要开什么会,空气里凝滞着紧张的气氛,像那天的那个暗色的黄昏。 姬靖坐在他的椅子上,仿佛直不起腰了,所以应该说他是卷缩在他的椅子上;昏暗里,我们很难看清他。当他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从那黑暗里发出来,但感觉上像是从地下发出来,我们感到了寒冷。 姬靖在叫杜伯。 杜伯打了一个寒战,从我们中间走出来。 姬靖问,我有几年没出来了? 杜伯说,三年。 姬靖说,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么? 杜伯说,你在等。 姬靖说,你知道我在等什么么? 杜伯说,那个女婴。 姬靖说,但是三年了,我也没有等到。 杜伯说,我知道。当初是我负责查巡女婴下落,但左儒已将那妖妇斩杀,童谣已验。再查,就要错杀无辜了。 姬靖说,那我今天就要错杀无辜了。 杜伯说,你要杀我? 姬靖说,我要杀你。 片刻的死寂。左儒走了出来。 左儒说,不能杀杜伯。 姬靖说,理由。 左儒说,杀杜伯,你只能证明三点,一是证明一个国家政权为一曲童谣就失去了自信;二是证明那个已经淡忘了的谣言现实的真实性;三是证明三年前我左儒错杀了无辜。 姬靖在黑暗里笑出了声音,我们感到空气里更冷了。姬靖还在笑,到最后他显然没有力气了,笑声就成了细细的一缕气息,像一只小鸟割断了气管的悲鸣。屋子里又在死寂中凝滞着,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姬靖仿佛才笑干净,回过一口气来,说,你说得真好,正是国家失去了自信,那个谣言是个真实的预言,你左儒杀错了人,混淆了一个国家的视听,那个被你们称作妖妇的,她根本就不是月将升的那个女人。所以我在等待了整整三年后的今天,杀杜伯。 左儒说,同时杀我。 姬靖说,我不杀你,你会自杀。你和杜伯亲密如一,杜伯一死,你自然会随他去的。 姬靖这句话说出之后,我失去了我对仿佛奄奄一息的姬靖的判断。我甚至怀疑卷曲在黑暗里的是不是姬靖,那思维清晰得让我感到震惊而羞愧。 事实也许还不能证明那个谣言现实的真实性,月将升的女人也没有出现。但杜伯那天被杀之后,左儒回到家里就用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听说了之后,心里很难受,过去我一直讨厌他那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这会儿倒想让他乐呵呵地趴到我耳朵边说话,哈着他嘴里的热气。那是属于左儒的毛病或者方式,令人讨厌的亲切和可爱。 在左儒用剑割断喉咙的那个瞬间,姬靖在他的床上猛然抽搐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然后就口齿不清了。经常从嘴里就吐出一个单字或一个单词,无法破解,有几个单字和单词,只有姜后知道。 那天,姜后把我和召公、伯阳父叫去,说最近这五六个晚上,姬靖一到半夜时分就从床上惊起来,起来后他很害怕,浑身战抖,用手乱指,喊“弓”、喊“杜伯”、喊“左儒”,然后就捂着胸口,疼痛难忍,昏厥过去。 我们琢磨了一会,就开始分析,慢慢猜是姬靖在梦里一定是看见了死了的杜伯和左儒用箭射他,而且射中了他的胸口。 伯阳父说,我看我们是不是要做一些其它方面的准备了。 伯阳父的话我们都听懂了,那意思就是说姬靖怕是不行了,什么其它方面的准备,无非就是姬靖死后谁来接班。我就把姜后叫到了一边,小声把这个意思说给她听,姜后说,不用你提醒。我说,问题是现在姬靖不能说话啊。姜后说,遗嘱他三年前都写好了。姜后要去拿遗嘱,我说,你把意思说我们听就行了。姜后说,他遗嘱大致是说,他仰赖诸位辅佐,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战,四海安宁,周室中兴。哦,他还特别提到召公,在暴乱时期,不惜为他献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保全了他的性命,这是他一生都没有办法偿还的生命的负疚。至于接班人,定的是太子宫涅。点名让尹吉甫和召公两个老臣辅佐他。 姜后讲完最后那句话,我看到伯阳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就猜想他肯定不止一次想象过并设计过姬靖死后一定托孤给他,姜后这一说出,令他猝不及防大失所望。他那悲伤的表情就像不是姬靖要死了,而是他自己要死了一样。 失落的何止是伯阳父一个人,我多多少少也感到了一些难受,只是我不像伯阳父那样立即把全部的失落都表现在脸上罢了。我们从姬靖那出来以后,召公唏嘘感慨,说,周公早已告老还乡,仲山甫也死了,你看尹吉甫和我也老的不成样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很快就要被历史翻过去了。你打算去哪。 我说,我暂时回我老家申国信阳,我要全部参与的那个壮丽的春秋时代即将来临,群雄逐鹿五霸争战的壮烈一幕演出已山雨欲来,我还要回来的,并伴随着历史一起前进。 召公说,你要回去了,我们怕是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有件事,我还是告诉你吧。 我说,什么事,我听你这语气好像很严重。 召公说,严重。小辫子和那个身上长了玫瑰的宫女生的那个女婴,我听说让人捡走了。从现在看,姬靖杀杜伯那天讲的话是对的。 我问,捡走女婴的人知道是谁么。 召公说,你还记得左儒抓的那两个背弓箭的夫妻么。妻子当时被抓住了,那个男的跑了,跑到清水河,他就看到了漂在水上的那个女婴,给捞上来,抱走了。不过传话的人说的有点悬乎,说他是先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苇席的包裹,一群五彩斑斓的飞鸟欢叫着在水面上追逐。那男的当时感到有些奇怪,就上前赶开了那些鸟群,把包裹捞上来,打开时,就听到了那女婴的一声娇柔的啼哭。那男的觉得有一群五彩斑斓的飞鸟追逐,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就解下自己的衣裳给抱走了。 我问,抱哪去了。 召公说,听说去了褒城。不过不可信的。我琢磨着这是不是编那首童谣的人编造的。 我说,真也好,假也好。我记住了。 在我回申国信阳的头一天,姬靖死了。那一年是公元前782年。据说姜后召尹吉甫和召公去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扶立宫涅为幽王,立申伯之女为王后,子宜臼为太子,封申伯为申侯。我就决定再等几天,待申伯当然现在已是申侯了把一应事务处理完,和他一块回信阳。 我不认识申伯,和他那天回信阳的时候,我们才认识。申伯是那种很漂亮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白净,干净,我想他一定是个有条理、讲秩序、坚强但很温和的人。后来证实我的这个判断是对的。 申伯问我,你祖籍信阳。 我说,蓼城固始。当然固始的这个名称是以后东汉的事了,刘秀封大将李通去那里为侯,改为固始,有两层意思,一是取“欲善其终,必固其始”意;再就是说此地的安定坚固从现在始。后一层意思是李通对刚当上皇帝的刘秀委婉的无耻吹捧。 申伯笑了,笑得节制而体面。车到了南阳的时候,申伯指给我说,这里是我原来的申国,我叫它西申,信阳现在当然就是东申了。车子到了桐柏,申伯指给我说,这里是淮河的发源地。我们再走百把里地,就到家了。 我说,姬靖最后葬在哪了。 申伯说,千亩。 我说,为何。 申伯说,他在遗嘱中说,他死后要去那里种地。 我说,累,回去我得抱头大睡它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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