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喧嚣市区的郊外古镇,我走过石板铺砌的小街上,一个老式盒式收录机在我身后不远处沙哑地歌唱,细细的风,把一首老歌轻轻地吹到耳边:
望着我,
望着我,
你那诚实的眼睛,
望着我,
望着我,
你那诚实的眼睛,
啊……
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哦……
那是八十年代初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苦恼人的笑》中的插曲,浑厚的男中音在电吉他伴奏下哼唱出低沉的调子,把我带回了那部电影记忆中: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的秋天,某报记者傅彬从干校“脱胎换骨”改造归来,回到原单位报到的第一天,在一张桌子前,同志加兄弟的老朋友就谆谆教诲他“非常时期”要“夹着尾巴做人为妙”,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免象这张桌子的前主人一样,人去桌空。
这一席话给刚刚“洗心革面”后重返人间的傅彬的心灵投下一丝阴影。
回到家中,看见原本温柔的妻子正在性情暴躁斥责年幼的女儿,原来家里摆设的一只花瓶被打碎了,女儿说是老鼠打烂的,妻子认为小孩子不诚实,便对她进行家长式教育,傅彬劝开生气的妻子,一边给哭泣的女儿讲狼来了的故事,一边在脑海里感慨这些年黑白颠倒的时世,谎言者得势,诚实者遭殃。
作为一名记者,傅彬为报刊上充斥的虚假的文章和谎言而烦恼不已。他亲眼目睹***宋***在众多媒体记者的面前,一边装模作样摆出领导参加劳动的架势给记者拍照,一边装腔作势批评记者不该只拍他,应该把镜头多对准群众。
傅彬奉上边之命前往医学院,采访 “考教授”一事,却看到主考人愚弄老教授,让他测量体温,趁他立足未稳几声呵斥,弄得老教授惊魂未定,将***表误放入口中,惹得几名别有用心的主考人恶意的嘲讽,所谓的学术权威不过是学无所用的“臭老九”,这次考试以事实证明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越多越无用。
这样报道怎么写,请教报社的同事,得到的是含糊不清的回答和无声的叹息。
去找承诺“有困难去见他”的***宋***,却意外地发现宋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正是这位宋***在遭遇车祸住院后,拒绝了自己信任的主考人为自己动手术,坚持要请老教授为自己的手术主刀,术后虽一时良心发现,虚伪地对老教授说些“过去有些误会”之类的话,转脸却继续进行边批判边改造(安排他去扫厕所)。
傅彬想如实报道真实的情况,妻子却要他想想自己的家庭、爱人和孩子再说。
不愿往饱受凌辱的老教授心里捅刀子的傅彬,内心十分苦恼,他前往拜访自己的恩师,希望他能替自己拿个主意,一去才得知,恩师承受的痛苦更加深刻,强作欢颜的背后是精神分裂的症状。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傅彬只好装病推托,他喝下一杯热水,前往医院看病,却被测量体温的护士察觉,呵斥他装病,诚实的傅彬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幸好有个好心的大夫发现,为他开了张生病的假条,岂料在等待宋***和主编到来的时候,傅彬发现几封群众来信,内容是揭露靠打砸抢起家的宋某人的种种劣迹,原本苦恼不堪的傅彬读信之后精神大振:动乱年代群众的还是雪亮的。当他对自己的同事道出“希望投入到这场斗争中去”的心声,此刻却被门外静候的主编和宋***偷听到,在他的威逼下,那位曾经高喊“我送来的是友谊”的老同事结结巴巴地道出傅彬“好象根本没生病”,这下子装病以逃避写“考教授”报道一事,终被目光犀利的宋***识破,并逼他交出医生偷开的假条。
危急时刻,傅彬果断地销毁了假条,保护了开假条的医生。
他从容对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谎言和欺骗难以遮天……人民不赞成你们,你们必定要垮台!”
傅彬被带上手铐,押进了囚车,临行前,幼小的女儿凑到车窗前告诉他,家里的花瓶是自己打老鼠时不慎碰坏的,自己说了谎话,看着女儿诚实的眼睛,傅彬的双眼有些模糊,此时的他不再烦恼,他相信人民敢说真话的那一天即将来临……
杨延晋导演在这部影片中运用镜头语言,平静地刻画了主人公作为普通新闻记者内心思想感情活动变化的过程,对再现动乱年代黑白颠倒的生活,传递出那个时代普通人的心声有积极的意义。
影片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性情节,在人物的塑造上没有把傅彬拔高成正义凛然的大英雄,而是把他在谎言与良知之间的彷徨与苦恼表现得淋漓尽致。诚实善良的傅彬,在谎言满天的世界里,精神上忍受的种种折磨,一度他曾选择了逃避,严酷的现实,让他纵然选择逃避也无法躲过这一关时,他最终选择了讲真话,来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并且为自己讲真话付出失去自由的代价。
第四代导演杨延晋特有的平静的散文式的创作风格,使这部影片在形式上和内容上没有让人感觉的过分沉重,但在品味这部电影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编导者匠心独具的思考,进而引发自己——作为受众的思考。
并非为回忆而回忆,为反思而反思,为沉重而沉重,尊重受众自己的感受,留给大家自由感受的空间,而不是主动教育别人去思考,这可能就是杨氏导演作品风格。
讲真话,还是说谎言,也许是自己永恒的权利。
为良知而选择诚实,讲真话的人在昨天、今天、明天或许都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讲真话的人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良知和勇气。
这就是杨延晋和他的《苦恼人的笑》带给我们今天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