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扛着锄头”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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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时间:2006-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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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06-02-15 08:22 来源:北京青年报 著名作家韩少功对省文联主席的“帽子”兴趣不大,对“戴老农的草帽”兴趣不小:从2000年始,韩少功的手每年六个月在海口“握笔”,尽他海南省文联主席的“本分”;另六个月在湖南汨罗八景峒大同村“把锄”,在两千年前屈原行吟之所养鸡、种地。
中医治疗高血压获取重大成果立春后正合计着挑蔬菜种籽的韩少功在电话那头告诉记者,“六年过去了,我总算对这些日子有了交代”———达十几万字的散文集《山居心情》初稿已经完成,这是韩少功首次全方位披露自己“一半城市、一半乡村”的生活细节。书稿现进入修订阶段,拟于今年5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我刚来时,村里以为我犯什么错误,被城里开除了,而后又传我有学问,说在《人民日报》上出过一个上联,全国人民都对不出下联来……
韩少功告诉记者:“下雨天可以读书写作,闲着的时候也可以去串门。老乡也会到我家里来聊天,神神鬼鬼都说给你听。张家说有一种辣椒特别好,问你要不要苗。李家会问你海南什么样,国外怎么样。王家闺女要考大学了,问你哪个大学好,或者问能不能开个后门。刘家与村干部闹意见了,可能来你这里抱怨,或拜托你去帮着说说理。开始大家都不认识,但一来二去就熟了。现在农村的青壮年很多出外打工,村里老人居多,最愿意有人与他们说说话。”
“大同村方圆几十里,山连着山,但只有百来户人家,500多号人。所以人是稀有动物,大家一见客人都很热情,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邀你喝茶,留你吃饭。我在村里可以吃‘百家饭’,要是愿意,每年春天下乡的头一个星期,家里不开伙,也绝对饿不着。逢年过节更不成问题,今天东家请,明天西家请,都排着队。”
“农民知道我是个作家,但他们不大读小说和散文,不大知道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刚来时,他们可能以为我犯什么错误了,被城里某个单位开除了。要不怎么往乡下跑?但这并不妨碍村里人对我表示友好。有个老头还拍着胸脯大表慷慨,说你以后死了就埋在这里,这山上的地,你想要哪一块就是哪一块,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当时我吓了一跳:还有这样的欢迎方式呵?”
“他们心目中的文化人,就是以前的秀才,会吟诗作赋,会写对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农民传说我学问好生了得,在《人民日报》上出过一个上联,全国人民都对不出下联来。我费了好多口舌才纠正这个误传。但有些人还不相信,说你不要太谦虚了。人家镇上的王老师都这么说,你还不承认!这真是让人没办法。”
“知识和智慧是不一样的。你可以说农民缺少一些知识,比方他们没坐过飞机,没坐过电梯,也没到过北京的王府井。但他们另有一个知识面。比方凡上了点年纪的农民都识草药,城里人在这一点上就抓瞎。”
■我让当地木匠把桌椅做成他们乡下人用的那样,只是该光滑的地方要光滑一些,其他地方就保持原来的树皮,喷上光漆。后来,这种桌椅在城里销路还不错,一套成本才400多元,成品可以卖1000多元
与韩少功家一墙之隔的是八景学校,一所九年制的当地“最高学府”,实行寄宿制。有的孩子家在二三十里地开外,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住校。
韩少功来了,学校有了“第二课堂”。这位免费的“课外辅导员”把城里的文学夏令营、科普夏令营“复制”到山里。“韩辅导员”还给孩子们弄了个阅览室,捐出家里孩子们能用得着的藏书。“有一次我把老岳父订阅并收藏了十几年的《科学画报》全捐了。”外国朋友来访问他的时候,他抓住机会让老外与孩子们见见面,提高孩子们学习英语和了解国外的兴趣。英国的、法国的、荷兰的、日本的……
韩少功来了,学校也有了“计算机老师”,这个老师不仅免费教学,还附送电脑。“我来的时候,学校还没有电脑,我就联系了一批城里面淘汰掉的电脑带过去,家里的旧电脑也捐了,包括我IBM的笔记本。我教孩子们输入、上网。后来,教育局也给学校配了好几台新电脑。另外,我还‘现学现卖’教过老师们Powerpoint,做些课件给他们看,我只会简单的,他们看着觉得挺好。”有个乡亲在长乐镇上做汽车生意,跟他诉苦做生意信息不灵,韩少功马上打开电脑。那人想要二手的桑塔纳轿车,当看到键入“桑塔纳”三字,全国各地相关信息尽收眼底时,他目瞪口呆。十分钟后,韩少功就把下载的那些信息交给了他。
“孩子们的父母,有的一辈子没出过八景峒,满山的树和竹子,也不知道如何用。”韩少功最初叫当地木匠做桌椅时,那些木匠都说不会做城里人用的家具。“我就叫他们做成你们乡下人用的那样,只是该光滑的地方要光滑一些,其他地方就保持原来的树皮,喷上光漆。”后来,这种桌椅在城里销路还不错,一套成本才400多元,成品可以卖1000多元。
“2000年到现在,这里已经修了四条路,最长的一条9华里。我帮着筹集了一部分资金,当地政府也解决了相当一部分。”当最长的那条路建成时,老百姓执意要立一块碑,还要在上面刻上韩少功的名字,但被韩少功拒绝了,他充分发挥“酸臭文人”的特长,亲自撰写了一块半文半白的碑文:
中医治疗高血压获取重大成果“佛果路记———佛果路,东起蓝水学园,西达智峰佛寺,以该寺佛果为名,登峰绕谷,破石穿林,全长九华里,初成于公元二零零四年春。自古危梯险径,一朝变通途。数千亩山林护育乃易,民蒙其惠;凡四季游客行履遂轻,众享其欢。大同村民节衣缩食胼手胝足,辟此同心同愿同康同福之道,亦赖带头人巧谋,乡领导力助,湖南省农办与岳阳市财局济资以全。善缘聚而功德彰,当勒石为记。”
畅销不是坏事,但现在说一本书畅销,是以一周、一个月、最多一年为一个周期去衡量。如果我们换一种眼光看书的命运,以十年或三十年为一个周期;不以一国为单元,而是以全球为单元,有些销售统计数据就可能会发生巨大变化。这么看,作家就会少一点短期行为,多一点诚实态度
曾有人把“隐居”两个字放在韩少功身上,认为这是他江郎才尽的表象,并视作困兽犹斗之时,放至乡间散步。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西望茅草地》等作品在“伤痕文学”中别出新声,《爸爸爸》等作品更使韩少功成为“寻根文学”领军人物。到后来,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在文坛掀起“马桥风波”,另一本《暗示》也引起文坛的热烈争议。2005年,他的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政府》和演讲谈话集《大题小作》面世,被有些评论家视为“锋芒锐利”的新动向。谈到新作《山居心情》,韩少功表示:“欧洲有一句谚语:每本书有自己的命运。随它去吧。”
“我最初从事写作为了谋生,功利性很强,但写作的意义在慢慢变化。一个作家如果没有生存上特别的困难,没有必要迎合那些花花绿绿、短命而多变的阅读时尚。教师有职业道德,经商有职业道德,作家也有职业道德,那就是‘修辞立其诚’,写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和想法。”
“我写东西,有时是不期而遇,有时候是刻意追求。《马桥词典》和《暗示》就是这样。”提起这种“小说”和“非小说”元素相结合的新文体,韩少功说:“形式和内容,总是在互相选择,甚至本身密不可分。京胡拉贝多芬的曲子未尝不可,也能有一种荒诞的趣味。但这毕竟是一种戏作,只能偶尔为之。一般来说,就像京胡最合适拉京剧,提琴最合适拉小夜曲,古筝最合适演奏《十面埋伏》,文体需要依据题材和思想而定。《马桥词典》散文化一些,《报告政府》故事化一些,都是因地制宜,谈不上什么‘动向’。”
“对你来说非写不可的书,对于别人可能并不重要。我经常给出版社泼冷水,叫他们不要一下印那么多———《山居心情》亦如此。畅销不是坏事,但现在说一本书畅销,是以一周、一个月、最多一年为一个周期去衡量。如果我们换一种眼光看书的命运,以十年或三十年为一个周期;不以一国为单元,而是以全球为单元,有些销售统计数据就可能会发生巨大变化。这么看,作家就会少一点短期行为,多一点诚实态度。”
“《哈利·波特》天文数字的销量不奇怪,这涉及许多因素,比如商业运作、社会时尚、文化心理等等。在国内,韩寒、郭敬明的书也是动辙几十万。文化消费可以折射出许多问题。现在的孩子过于以自我为中心,对外界关注不够,一些具有自我相似性的内容,就深受他们追捧。我常对上大学的女儿说,我不要求你有多大成就,甚至不要求你尽忠尽孝,但请你别做短期行为,别以为天塌下来不关你的事;我可以接受你自私,但请用发展的眼光、可持续性地‘自私’。”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从心出发的文字,会抵达读者的心;从脑出发的文字,只能抵达读者的脑;信笔涂鸦的文字,只会是被眼球阻挡在外的泡沫。春晚一般出不了什么好节目,但去年的《千手观音》就很火,那是因为一群残疾人在表演,他们最初没有商业动机,表演非常本色。我尊重本色的表演,也尊重本色的创作方式。我对乡间生活满意,不仅是因为它有益于写作,更重要的是满意这种生活本身。”
韩少功其人
韩少功,1953年1月出生于湖南省,汉族,现居海南。1968年初中毕业后赴湖南省汩罗县插队务农;1974年调该县文化馆工作;1978年就读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1982年毕业后任湖南省《主人翁》杂志编辑、副主编;1985年进修于武汉大学英文系,随后调湖南省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1988年迁调海南省,历任《海南纪实》杂志主编(1988)、《天涯》杂志社社长(1995)、海南省作协主席(1996)、海南省文联主席(2000)等职。现兼任海南大学教授、清华大学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学术委员会委员。2002年获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法兰西文艺骑士奖章”。
1974年开始文学写作。主要著作有《韩少功文集》(10卷),含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等,中篇小说《爸爸爸》、《鞋癖》等,散文《世界》、《完美的假定》等,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另有长篇笔记小说《暗示》,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等。其中《西望茅草地》与《飞过蓝天》曾分别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80)(1981);《马桥词典》获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1998),台湾《中国时报》和《联合报》最佳图书奖(1998),入选海内外专家推选的“二十世纪华文小说百部经典”(2000)。《暗示》获2002年度“华文媒体文学大奖”的小说奖。2005年推出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政府》和演讲谈话集《大题小作》。
月亮是别在乡村的一枚徽章
城里人能够看到什么月亮?即使偶尔看到远远天空上一丸灰白,但暗淡于无数路灯之中,磨损于各种噪音之中,稍纵即逝在丛林般的水泥高楼之间,不过像死鱼眼睛一只,丢弃在五光十色的垃圾里。
由此可知,城里人不得不使用公历,即记录太阳之历;乡下人不得不使用阴历,即记录月亮之历。哪怕是最新潮的农村青年,骑上了摩托用上了手机,脱口而出还是冬月初一腊月十五之类的记时之法,同他们抓泥捧土的父辈差不多。原因不在于别的什么———他们即使全部生活都现代化了,只要他们还身在乡村,月光就还是他们生活的重要一部分。禾苗上飘摇的月光,溪流上跳动的月光,树林剪影里随着你前行而同步轻移的月光,还有月光牵动着的虫鸣和蛙鸣,无时不在他们心头烙下时间感觉。
相比之下,城里人是没有月光的人,因此几乎没有真正的夜晚,已经把夜晚做成了黑暗的白天,只有无眠白天与有眠白天的交替,工作白天和睡觉白天的交替。我就是在三十多年的漫长白天之后来到了一个真正的夜晚,看月亮从树阴里筛下的满地光斑,明灭闪烁,聚散相续;听月光在树林里叮叮当当地飘落,在草坡上和湖面上哗啦哗啦地拥挤。我熬过了漫长而严重的缺月症,因此把家里的凉台设计得特别大,像一只巨大的托盘,把一片片月光贪婪地收揽和积蓄,然后供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着蒲扇,躺在竹床上随着光浪浮游。就像我有一本书里说过的,我伸出双手,看见每一道静脉里月光的流动。
盛夏之夜,只要太阳一落山,山里的暑气就消退,辽阔水面上和茂密山林里送来的一阵阵阴凉,有时能逼得人们添衣加袜,甚至要把毯子裹在身上取暖。童年里的北斗星就在这时候出现,妈妈或奶奶讲述的牛郎星织女星也在这时候出现,银河系星繁如云星密如雾,无限深广的宇宙和无穷天体的奥秘哗啦啦垮塌下来,把我黑咕隆咚地一口完全吞下。我是躺在一个凉台上吗?我已经身在何处?也许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太空人在失重地翻腾和漂浮?也许我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婴儿在荒漠里孤单地迷路?也许我是站在永恒之界和绝对之境的入口,正在接受上帝的召见和盘问?……这是一个必须绝对诚实全盘招供的时刻。
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城市,无非是逃避上帝的地方,是没有上帝召见和盘问的地方。
山谷里有一声长叫,大概是一只鸟被月光惊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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